竹林悲鸣,夜不能寐
竹林山,夜,但无眠。
水花妈妈的哭声,已经不能称之为“哭”了,那是一种持续了五天五夜、几乎要撕裂神魂的、源于母体最深处的悲恸哀嚎。它不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实质的、充满绝望与毁灭气息的灵力波动,如同永不散去的阴云,沉沉笼罩着紫雾和凤花的宫殿,穿透了最严密的隔音结界,无孔不入。
宫殿深处一间特意布置得极为宁静的侧殿里,花竹和小黑好不容易将白天被哭声惊扰、情绪不安的仙花和墨子哄睡着。两个小家伙蜷在柔软的竹叶铺就的小窝里,仙花翠绿的小犄角抵着墨子黑白相间的脑袋,呼吸刚刚变得均匀绵长。
“呼……总算睡了。” 花竹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心疼。这五天,她既要安抚几近崩溃的水花阿姨,又要照顾被悲伤气氛影响、变得格外敏感黏人的两个孩子,心力交瘁。
小黑默默地将一件薄毯盖在孩子们身上,憨厚的脸上满是忧虑,低声道:“水花阿姨她……再这样下去,恐怕……”
话音未落——
“呜啊啊啊——!!我的花花啊——!!你怎么能丢下妈妈一个人——!安安——!你在哪里?!你把我的花花还给我!还给我啊——!!!”
那熟悉的、却又一次比一次更加凄厉绝望的哭嚎,如同蓄满了力量的悲怆浪潮,再次从主殿方向汹涌袭来!声音里的怨愤、不甘、思念、以及近乎癫狂的母爱,形成强大的精神冲击,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
“呜……妈妈……” 刚刚睡着的仙花被这直击灵魂的哭喊猛地惊醒,翠绿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也跟着抽泣起来,伸出小蹄子就要抱花竹,“花花阿姨……水花奶奶……哭……怕……”
墨子也被惊醒了,异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但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和攥紧的小蹄子,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与不适。他默默爬起身,靠向小黑,将脸埋进父亲厚实的皮毛里,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
“仙花不哭,墨子不怕……” 花竹连忙将女儿搂进怀里,柔声安抚,自己却忍不住红了眼眶。小黑也紧紧搂住儿子,抬头与花竹对视,两人眼中皆是深深的无力与痛楚。水花阿姨的悲痛,他们感同身受,可这无休止的、几乎要拖垮所有人的悲鸣,也让他们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主殿那边,紫雾和凤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试图用最温和的灵力去疏导、安抚水花过于激荡的心绪和几乎暴走的灵力,但收效甚微。水花的悲伤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一切试图靠近的慰藉。她的眼泪仿佛流不尽,声音早已嘶哑破裂,只是凭着山神强大的生命力和那份锥心的执念,持续不断地、机械般地哭喊着。
紫雾看着水花那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憔悴面容,又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心中酸楚难当,忍不住对凤花低语:“这孩子……再这么哭下去,怕是真的要……心碎而亡了。花花那孩子……唉,还有安安,到底……”
凤花翠眸中也满是忧虑,轻轻摇头:“执念太深,又逢巨变,心防彻底崩塌了。除非……除非有奇迹,否则……”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她们心疼水花,也心疼那“逝去”的花花,更对那“失踪”的安安,心情复杂至极。水花那句“安安要不要都无所谓了”,虽然偏激,却也道出了一位母亲在失去至爱骨肉后的绝望与迁怒。
宫殿内,悲声不绝。宫殿外,夜色浓重。竹林山往日清雅宁静的氛围荡然无存,连月光似乎都不忍直视这份惨烈,悄悄隐入了云层之后。
桃花孤守,沉默如山
与此同时,桃花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山间往昔绚烂的桃花林,如今大片大片枯萎凋零,仅存的些许花苞也色泽暗淡,灵力微渺。灵泉失去了往日的活泼甘甜,流动缓慢,隐隐带着涩意。失去了山神鲜活气息的滋养,又承受了山神“陨落”的悲伤冲击,整座桃花山都弥漫着一股沉郁的、走向衰败的气息。
宫殿深处,山神居所。石头爸爸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大殿里,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苦茶,他却没有喝的意思。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勾勒出他如山岳般沉默却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得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手中,握着一枚微微发热的传讯玉符。玉符那头,是水花时断时续、却从未真正停歇的、充满怨恨与绝望的哭喊和质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戳在他的心上。
“石头!你还我女儿!你还我花花!你告诉我,她最后……到底怎么样了?!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说话啊——!”
“花花……娘的心肝……你回来看看娘……娘错了,娘不该逼你吃那些辣椒……娘什么都依你……你回来啊……”
“安安……安安!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你把我的花花还给我——!!”
水花的声音,时而凄厉如鬼,时而哀婉如泣,时而怨毒如咒。石头紧紧攥着玉符,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仿佛在承受着世上最残酷的凌迟。他多想对着玉符吼回去:花花没死!她和安安在一起!他们快回来了!水花你别哭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但他不能。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安安留下的那行月华光字,想起少年那沉静却坚定的眼神,想起花花在安安怀中短暂“平静”的模样,想起团子那意味深长的、带着支持与理解的沉默。他答应过安安,要守住这个秘密,尤其是在水花情绪如此极端不稳定的情况下,任何贸然的“希望”都可能变成更可怕的刺激,甚至可能干扰到海上的两个孩子。
这秘密,是希望,也是枷锁。是蜜糖,也是毒药。他独自品尝着那份知晓“孩子们正在归来”的隐秘喜悦,却必须同时承受着妻子和所有人“痛失所爱”的沉重悲痛,以及随之而来的误解、怨恨甚至是指责。
“水花……” 他对着冰冷的玉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一遍遍无声地重复,“再忍忍……再信我一次……孩子们……就快回来了……到时候,你要打我骂我,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要你们都好……”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从这个如山般隐忍坚强的汉子眼角滑落,滴在冰凉的玉符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如同他心中那滔天的情感与坚守,全都无声地吞入腹中,化作更沉重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扮演好这个“丧女后处理妥当、强忍悲痛、安抚各方”的“石头山神”。
殿外,夜风呜咽,穿过凋零的桃林,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响。整座桃花山,都在山神沉默的守护与巨大的秘密下,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破晓时刻,等待着那艘载着真正晨曦与希望的小船,冲破夜色与悲伤的迷雾,归港靠岸。
而此刻,在遥远的海上,那艘名为“浪漫爱情”的小船,正载着相拥而眠、对即将到来的重逢充满期盼的安安和花花,在星光与夜风的护送下,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被泪水与秘密浸透的彼岸,悄然驶近。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最为浓重,但熬过去,便是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