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日 · 挖洞与初访
结界花园内,晨光黯淡。花花蜷在枯树下,用沾满黑泥的蹄子机械地抠挖地面,嘴里嘟囔着“安安的宝贝”。泥土嵌进她早已磨损的指甲缝,与陈旧污垢混在一起。
午后,结界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花竹和小黑带着仙花、墨子来了,隔着屏障,看向里面那个几乎认不出的身影。
“花花……”花竹的呼唤哽在喉头。眼前的少女(雌兽)头发板结披散,白色的皮毛遍布灰黑污渍,眼神涣散,只顾挖土,对来人毫无反应。
仙花好奇地趴在结界上,翠绿的大眼睛眨了眨:“妈妈,花花阿姨在玩泥巴吗?好脏哦。” 她的声音清脆,在寂静花园里格外清晰。
墨子也安静地看着,异色眼眸中映出那个狼狈的身影,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小黑的皮毛。
小黑憨厚的脸上满是痛心,低声道:“花花,是我们,花竹和小黑,还有仙花墨子来看你了。”
花花似乎听到了声音,挖土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污秽的脸上一片茫然。目光扫过结界外熟悉的身影,却没有聚焦。几秒后,她突然咧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声音沙哑:“你们……把安安藏到泥土里了吗?我挖……挖出来……” 说完,她又低头继续疯狂刨土,泥土溅到她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襟上。
花竹的眼泪瞬间落下。小黑将妻子和孩子们揽近,无声地安抚。他们待了一会儿,留下带来的、花花曾经最爱的桃花软糕(但她看都没看),黯然离去。离开前,仙花小声问花竹:“妈妈,花花阿姨生病了吗?她为什么不理我们?” 花竹只能紧紧抱住女儿,无法回答。
第九十二日 · 学婴与母痛
今天花花“安静”地蜷在干涸的水池里,吮吸着破布,发出幼崽般的呜咽。水花和石头在灵鹿士兵的陪同下,来到了结界外。作为父母,他们被允许更靠近一些。
“花花……我的女儿……” 水花妈妈看到女儿这副模样,瞬间崩溃,想要冲进去,却被结界和石头死死拉住。她隔着屏障,伸出手,徒劳地想要触摸花花的脸,泪水汹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看看妈妈,花花,看看妈妈啊!”
石头爸爸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强忍着哽咽,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妻子:“花花,爸爸在这里,妈妈在这里,你别怕……”
花花似乎被水花的哭声惊动,她停止了吮吸,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看到水花和石头,她呆滞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然后突然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猛地向后缩,紧紧抱住怀里的破布,尖叫道:“走开!你们是坏人!你们把安安赶走了!还我安安!把安安还给我!” 她抓起池边的碎石,用力扔向结界,虽然被屏障挡住,但那疯狂攻击的姿态,让水花心痛到几乎窒息。
“我们没有……花花,安安是……是自己……” 水花泣不成声。
“是他自己要走的!他不要你了!” 石头又急又痛,口不择言地低吼了一句,想打断花花的疯狂念头。
这句话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花花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的、混合着哭笑的尖嚎:“不要我了?哈哈……安安不要花花了……不要了……” 她不再扔石头,而是把头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哀鸣。
水花狠狠捶了石头一下,两人看着女儿彻底崩溃的模样,相拥痛哭。离开时,水花几乎是被石头半抱半扶拖走的,一步三回头,眼中是碎裂的绝望。而花花,就在那冰冷的石池里,颤抖了整整一夜。细微的霉斑,在她潮湿的眼角和脖颈皮肤褶皱处,悄然浮现。
第九十三日 · 镜像与遗忘
花花趴在水晶薄片前,对着自己肮脏的影子喃喃自语。灵鹿士兵照常送饭,放下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惊动了花花。
她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和污垢的眼睛死死盯住士兵,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扒着结界,脸几乎贴上屏障,嘶哑地问:“你……你是不是知道安安在哪里?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她的眼神疯狂又带着卑微的祈求。
士兵吓得后退一步,连忙摇头。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花花的情绪瞬间翻转,变得暴怒,她用头去撞结界,“把安安交出来!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是你们不让他见我!” 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额头的污垢下,很快又添新伤。
闻讯赶来的花竹和小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花竹急忙柔声劝道:“花花,别这样,会伤到自己!没有人藏安安,他是……他是有事离开了。”
“有事离开?” 花花停止撞击,歪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表情困惑又痛苦,“什么事比花花还重要?他答应过……永远不会丢下花花的……” 说着,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从她肮脏的脸上滚落,冲出道道白痕。她不再看花竹小黑,转身回到镜子前,抱着膝盖坐下,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无声耸动。灰尘和细小的蛛丝,在她头发和肩背不动时,似乎又黏连了一些。
第九十四日 · 虚假的宴席与友人的泪
今天,花花认真地“宴请”着不存在的安安。花竹和小黑再次前来,还带来了用灵力保存的、安安以前最喜欢的光莓。他们希望熟悉的食物能唤起花花一点神智。
看到花花对着空气认真“喂食”、自言自语的样子,花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示意小黑将光莓轻轻放在结界边缘。“花花,你看,这是安安喜欢的光莓,你……你要不要尝尝?”
花花听到“安安”和“光莓”,动作一顿。她慢慢地、警惕地转过头,看向那盘鲜红欲滴的果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抓不住的、类似渴望或回忆的光芒。但她很快又缩了回去,紧紧抱住自己,眼神重新被疯狂占据,尖声道:“有毒!你们想毒死我!然后就没有人找安安了!是不是!” 她挥手打出一道混乱的灵力,虽然没有击穿结界,却将光莓打翻在地,鲜红的汁液溅在泥土和落叶上,像一摊触目的血。
小黑握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花竹靠在丈夫身上,看着好友彻底沉溺在被迫害的妄想中,心痛到麻木。他们默默清理了打翻的食物,留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花花,我们明天再来看你”,黯然离去。花花在他们走后,盯着那摊“污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过去,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液,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露出那种虚幻的、甜蜜的表情,低语:“安安……你的味道……” 接着,她把沾了汁液的手指,放进了自己嘴里。污渍、泥土、果浆……她浑然不觉。
第九十五日 · 破碎的舞与幼童的恐惧
花花对着影子跳舞,摔倒在地。下午,花竹不放心,独自又来看了一眼。看到花花趴在地上微微发抖的样子,她忍不住再次轻声呼唤,试图传递一丝温暖。
花花没有回应。倒是仙花和墨子,因为不放心妈妈,偷偷跟着灵鹿士兵也来到了附近(被禁止靠近结界,但在远处能看到)。他们看到了花花跳舞摔倒,又趴着不动的样子。
仙花这次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墨子的手,翠绿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脸吓得发白。墨子也抿着嘴,异色眼眸低垂,拉着姐姐悄悄退后了几步。那个脏兮兮的、疯疯癫癫的、完全陌生的“花花阿姨”,让他们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和难过。
花竹发现了孩子们,连忙过去将他们搂进怀里。“不怕,花花阿姨只是……生病了。”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的心却揪得更紧。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花园里那个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般的身影,带着孩子们匆匆离开,不愿让他们再看下去。花花身上,摔倒时沾染的湿泥,在悲雾的浸润下,让霉斑的范围又扩大了些。
第九十六日 · 筑巢与绝望的守候
花花在枯树下堆砌着她肮脏的“巢”,抱着破布,模仿着母亲哄睡的姿态。水花和石头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默默看上半天,有时尝试说几句话,但花花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反应激烈。今天,水花看着女儿那副抱着“巢”和破布、自欺欺人的样子,终于承受不住,靠着石头,压抑地痛哭失声。
“我的花花……我好好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安安……安安你到底在哪里啊!你看看花花啊!” 水花妈妈的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母亲的绝望与对失踪“女婿”无法言说的怨与盼。
石头紧紧搂着妻子,这个高大的山神,背脊似乎也佝偻了些,他看着女儿,眼中是深沉的、无能为力的痛苦。他们不知道安安为何离开,但眼前花花的惨状,让他们对那个曾经视若己出的孩子,心情复杂至极。
也许是母亲悲恸的哭声太过强烈,花花怀里的破布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将破布勒得更紧。她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但眼角,却有一滴浑浊的泪水,缓慢地渗了出来,划过肮脏的、生了细微霉斑的脸颊,滴落在枯叶和破布堆成的“巢”中,无声无息。蜘蛛在她发间和肩背的“网”,似乎更完整了些。
第九十七日 · 质问与沉默
花花扒着结界,急切地向灵鹿士兵“打听”安安,得不到回答后崩溃捶打。今天,花竹、小黑,甚至紫雾和凤花也一同前来。看到花花攻击结界后颓然瘫坐、满脸泪污的惨状,紫雾和凤花也摇头叹息,眼中满是怜悯。
“这孩子……执念太深了。” 紫雾低语。
“若能找到安安,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可现在……” 凤花也忧心忡忡。
花花似乎耗尽了力气,对她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抱着膝盖,脸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肮脏的悲伤雕塑。只有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混合了体味、霉味和绝望灵力气息的颓败味道,提醒着众人她还“活着”。那气息透过结界,隐隐传来,令人心酸。
第九十八日 · 蚀痕与最后的探望
花花枯坐树下,目光呆滞地追逐雾中幻影,身体加速“腐坏”。水花和石头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试图说话,只是并肩站着,隔着结界,静静地、长久地看着他们几乎认不出来的女儿。水花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木然的神情。石头伸出手,隔着无形的屏障,虚空地、颤抖地抚摸着女儿脏污的头顶轮廓,仿佛这样做,就能传递一丝力量。
花花对父母的存在毫无所觉。她正看着雾中一个稍纵即逝的、类似安安微笑的光影片段,嘴角也跟着扯动了一下,但那笑容还未成型,就被紧接着出现的、扭曲痛苦的光影打断,她立刻恐惧地蜷缩起来。污渍、蛛网、霉斑,在她身上交织,让她看起来像一件被遗弃在垃圾堆深处、正在被自然之力缓慢吞噬的旧物。
第九十九日 · 静滞与等待
最后一日。花花抱着破布,静坐如尸,眼神空洞麻木。花竹和小黑带着仙花墨子,远远地站在能看到花园入口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仙花小声问:“妈妈,花花阿姨今天看起来……好安静。” 花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点了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她不敢让孩子们再靠近,去看那令人心碎的最后沉沦。
水花和石头也来了,但他们只是站在更远的回廊阴影里,默默注视。水花靠在石头身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绝望、心痛和最后一丝渺茫期盼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石头搂着她,目光死死锁在花园里那个静止的、肮脏的小小身影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花园内,时间仿佛凝固。悲雾缓慢流淌,包裹着那个被自身疯狂和悲伤腐蚀、已然与污秽和蛛网融为一体的少女。她怀里的破布,几乎要化为齑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内,或许还残留着一星半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关于“光”与“等待”的执念灰烬。
地狱的倒计时,正在走向终点。
人间的绝望,也似乎累积到了顶点。
而那个承载了所有希望与罪罚的身影,即将跨越时空的炼狱,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