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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的教室总是嘈杂的。
庾南枝踩着早读铃走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里坐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聊着寒假的事,没人注意她。
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
然后有人坐到了她旁边。
庾南枝没抬头,以为只是随便选座的同学。但周围的嘈杂声突然低了一个度——不是安静,是一种被压制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用气音说话,目光往这个方向飘。
她偏过头。
旁边的男生已经把课本摆好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坐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头发不长不短,侧脸线条很利,下颌微微收着,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庾南枝不认识他。
但她注意到,全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看他——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他怎么会坐在这里”的看。
她隐约想起来,上学期她偶尔来学校的时候,这个人好像一直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周围空着两个座位,没人敢坐。
现在他坐在她旁边。
庾南枝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张桂源“你不记得我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哑,像是含着一块没化完的冰。
庾南枝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课本上,手指捏着页角,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但他的耳尖——被窗外的晨光照着——微微泛红。
庾南枝“我该记得吗?”
庾南枝说。
他终于转头了。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庾南枝才看清他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瞳色偏浅,在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看着她,目光很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里没有笑意,但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张桂源“没事。”
他说,重新转回去看课本,
张桂源“我记得你就够了。”
庾南枝没有追问。
但她整个上午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是余光。是她在抄笔记的时候、翻书的时候、抬手撩头发的时候,始终有一道视线从旁边落过来,像一根极细的线,拴在她身上,不紧不松,刚好够他感知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她有一次突然转头,想抓个正着。
但张桂源比她快——在她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稳稳地落在课本上,表情冷淡,好像从来没有看过她。
只有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
庾南枝想,这个人可能只是习惯用余光观察周围。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转回头之后,张桂源的手指攥紧了页角,把那页纸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她回来了。”
然后划掉。
又在下面写:
“她真的回来了。”
又划掉。
最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庾南枝被排到了值日。
她其实可以不去——她刚回来,课表还没完全排好,班主任说她这周可以先适应一下。但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篮球场的声音,她想不如顺手做了。
她先把黑板擦了,粉笔灰在夕阳里飘散,像细小的雪。然后开始搬椅子——学校的老规矩,每天放学要把椅子翻到桌上,方便打扫。
她搬了三四把,手臂有点酸。
第五把椅子她没拿稳,手滑了一下,椅子的铁腿往她身上砸过来——
庾南枝本能地闭眼。
椅子没砸到她。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椅背。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椅子被那只手拎走了,轻轻放到桌上。
庾南枝转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这个人也很高,肩膀很宽,校服被撑得有点紧,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杨涵博“下次叫我。”
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他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建议,更像命令。
庾南枝认出了他。
杨涵博。转学生,据说是上学期末转来的,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对他的全部印象是:不说话,不抬头,不交朋友。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会站起来沉默三秒,然后用最少的字数给出正确答案,再坐下。
庾南枝“你怎么还在?”
庾南枝问。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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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