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没亮安陵容就醒了。
榻上硬,被子薄,她睡得不深。上辈子在冷宫里养出来的本事——一点声响就能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长宁缩在她胳膊弯里,呼吸细细的,小嘴微张,呼出来的气暖烘烘地喷在她锁骨上。
她没动。
脑子里翻着昨夜系统给的那份资料。四个人,四种身份,四张脸。谢征排在第一,武安侯,护国大将军之子,魏严的外甥。
剩下的三个——李怀安,清平县丞,表面上是县令的幕僚,实则是魏家安插在地方的眼线。
齐旻,北厥质子,被软禁在京城,暗地里经营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随元青,江南首富之子,表面上是来清平县收茶叶的商人,实际上——
资料里写着“情报待补”。
安陵容把这三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怀安她已经见过了,那双精明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和上辈子她见过的那些官员一模一样——算计。随元青昨晚在赵家门口惊鸿一瞥,温润如玉,笑容妥帖,但她没漏掉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至于齐旻,还没出现。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轻手轻脚地从榻上滑下来。长宁哼了一声,小手在榻上摸了两下,摸到被角,攥住,又睡过去了。
灶台是冷的。她蹲下来生火,火折子吹了两口才着。柴不多了,只剩灶台边一小捆,她挑了最细的几根架上去,火苗舔着锅底,慢慢地旺起来。
她坐在地上,盯着火看。
锅里烧上水,她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把米,抓了两把撒进去。粥稀了,管不了那么多。今天要去县衙,不能空着肚子去。
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是翻了个身。但呼吸声不对——太清醒了,不是刚醒的那种迷糊。安陵容没回头,往锅里又加了一碗水。
“你的伤不能走路。”
谢征没答话。她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他在穿鞋。然后是站起来的声音——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忍疼。
“我跟你去。”
安陵容搅着锅里的粥,没回头。“你去了能做什么。”
“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勺子在锅里停了一瞬。安陵容看着粥面上翻起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她想起上辈子,眉庄也是这样说的——“你一个人,在宫里活不下去的。”
眉庄说得对。她确实没活下去。
“我回不回得来,跟你没关系。”她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搁在碗沿上。“你的刀在灶台底下,走的时候带上。”
谢征没说话。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是往门口走的,是往灶台这边来的。一步,两步,第三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在她身边蹲下来。
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草药、血、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铁锈,又像深冬的风。
“樊长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灶火的声音都快盖过去了。“你昨天说,我是你的人。”
安陵容的手指蜷了一下。
“假的。”她说。
“假的也行。”谢征把她手里的勺子拿过去,搅了两下粥,又放回她手里。“假的,我也去。”
安陵容转过头看他。灶火照着他半张脸,毡帽没戴,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额前。眼睛在火光里是琥珀色的,没有昨天那么冷了。不是热了,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看了他三秒,把目光收回来。
“随你。”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盛了一碗端到榻边。长宁还没醒,她把碗搁在小几上,拍了拍她的脸。“起来喝粥。”
长宁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张嘴就喝。安陵容扶住碗沿,一口一口地喂。喂到半碗的时候,长宁醒了,眼睛亮起来,看看她,又看看灶台边的谢征。
“哥哥也去吗?”
“嗯。”
长宁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那姐姐就不怕了。”
安陵容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喂进长宁嘴里,拿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谁告诉你我怕了。”
“你就是怕了。”长宁理直气壮地说。“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裳,攥得可紧了。我拽都拽不出来。”
安陵容没接话。她把碗收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樊长玉的衣裳不多,这件是最好的一件——靛蓝色的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边,但干干净净的。她换上,把头发重新梳了,用木簪子绾起来。
铜镜模糊,只能照出个大概的轮廓。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是樊长玉——杏眼,白净面皮,年轻的、陌生的脸。但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是安陵容的。
她把铜镜扣过去。
长宁已经自己穿好了鞋,站在榻边等她。小丫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安陵容把她按在凳子上重新梳了两个丫髻。手生,梳得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低。长宁对着铜镜照了照,噘嘴。“不好看。”
“能扎住就行。”
长宁更委屈了。“姐姐你以前梳得可好看了——”
“以后就好看了。”安陵容把梳子放下,拍了拍她的头顶。“走吧。”
谢征已经站在门口了。毡帽戴着,逐玉用布条缠了,斜挎在背上。旧棉袄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脖子上的伤疤。他站在晨光里,背挺得很直——虽然安陵容看得出来,他是咬着牙在撑。
门开了。
巷子里的雪还没化,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白。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发疼。赵家的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烟,赵大娘大概在做早饭。
安陵容抱着长宁走在前面,谢征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拖在雪地上,一长一短,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石青色的箭袖长袍,黑狐裘,面如冠玉。随元青靠在巷口的石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碗是白瓷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扎眼。他看见他们,笑了笑,把茶碗递给身边的小厮。
“樊姑娘,早。”
安陵容站在巷口,看着他。他的笑容温煦,姿态随意,像是恰好在巷口喝茶,恰好遇见她出门。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恰好”了。
“随公子早。”
随元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谢征身上,停了一瞬。很短,但安陵容看见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确认。像是找一件东西找了很久,终于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