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你在怕什么

言正抬眼看着她。“谁说我要出门。”

　　安陵容从刀架上取下剁骨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说的。你跟我去肉铺。”

　　言正的眉头皱起来。“我这样怎么去。”

　　“推车。坐着就行。”安陵容把刀插回刀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毡帽，扔过去。“戴上。遮着脸。”

　　言正没动。他看着那顶毡帽，又看看安陵容。“你在怕什么。”

　　安陵容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言正。灶火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光里的那半张脸是樊长玉的，杏眼白肤，年轻得过分；暗里的那半张脸是安陵容的，嘴角压着一条线，眼底没有温度。“你身上有刀伤，有人要杀你。我大伯盯着我的家产，随时可能上门。你觉得我怕什么。”

　　言正沉默了片刻。“你可以不管我。”

　　“你说得对。”

　　安陵容走过去，弯腰，把毡帽捡起来，拍掉灰，放到榻上。“我可以不管你。但你躺在我家，你就是我的人。你死在我家，我就得吃官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但言正的眼神变了。那层冷冷的琥珀色底下翻涌着什么东西，很快又被压下去。“我是你的人？”

　　“假的。”安陵容直起腰。“招赘。保家产。你养伤。伤好了各走各路。”

　　言正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灶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久到长宁从榻边跑过去看锅里煮的是什么。然后他拿起毡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行。”

　　安陵容转身去搅锅里的粥。长宁扒着灶台，踮着脚往锅里看。“姐姐，粥里有红糖吗？”

　　“有。”

　　“多放一点！”

　　安陵容从柜子里拿出红糖包，舀了一大勺进去。长宁高兴得拍手，围着灶台转圈。安陵容看了她一眼，又往锅里加了一勺。

　　三个人围在灶台前吃粥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重，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带着泥水的声音。安陵容放下碗，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留着两撇胡子，穿的是绸缎袍子，外头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的瘦高个，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方脸男人站在巷子中间，打量着两边的门户。目光从赵家移到樊家，停住了。

　　“就是这家？”

　　瘦高个凑上来，压低声音。“回李公子，就是这家。樊记肉铺，户主樊长玉，十七岁，父母双亡，有个妹妹。她大伯递了状纸到县衙，告她私占家产。知县大人压下来了，说要先查清楚——这事在镇上闹得挺大。”

　　安陵容的手指扣在门板上。

　　李公子。清平县没有姓李的大户。县城来的。知县的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言正坐在灶台前，端着碗，毡帽没摘，帽檐遮着眉眼。长宁窝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粥，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安陵容把门栓扣上。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

　　“樊姑娘在家吗？在下李怀安，清平县丞，奉知县大人之命，前来查访樊大牛失踪一案。”

　　安陵容的手停在门栓上。县丞。从七品。放在京城，连宫门都进不去。但在清平县，这是能压死人的官。

　　她把门打开。

　　门外的男人看见她，微微一愣。那眼神安陵容太熟悉了——不是看一个屠户女的眼神，是看见一张好皮相时的停顿。很短，很轻，但安陵容看见了。

　　她垂下眼。“民女樊长玉，见过大人。”

　　李怀安收回目光，脸上挂起温和的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是官对民的客气。“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有些事要问一问樊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安陵容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李怀安跨进门。他身后那两个人要跟进来，他一抬手，两人就停在了门外。安陵容把门虚掩上。

　　屋里的光线很暗。灶火是唯一的光源，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李怀安的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案板、刀架、灶台、铁钩。每一样东西上都带着洗不掉的油渍和血痕。他的目光在刀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灶台边。

　　言正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毡帽压着眉眼，手里端着粥碗，一动不动。长宁窝在他旁边，抬头看着进来的陌生人，嘴里的粥忘了咽。

　　李怀安的目光在言正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转向安陵容。“樊姑娘，令伯父樊大牛，本月十五在前往县衙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据县衙捕快查访，令伯父失踪前曾与你有过争执——”

　　“他带人砸我的门。”安陵容站在灶台前，手搭在案板上。“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李怀安点了点头。“此事本官已听闻。但令伯父失踪一案，仍需查证。还有一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令伯母刘氏递上来的状纸，告你私吞祖产，强占田宅。樊姑娘，你怎么说。”

　　安陵容看着那张状纸。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不，樊长玉不认识。但她看得懂。状纸上按着红手印，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她没伸手去接。“大人，樊家的房子和田地，是我爹娘留下的。我爹娘死了，东西就是我的。大伯要分，凭什么。”

　　李怀安把状纸收回去，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樊姑娘说的是。但大胤律，户绝之家，财产归族人所有。令尊无子，按律——”

　　“我有妹妹。”安陵容打断他。“长宁是樊家的女儿。我爹不是户绝。”

　　李怀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樊姑娘果然伶牙俐齿。但令妹年幼，尚未及笄——”

　　“所以我要招赘。”

　　安陵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李怀安的话被截在喉咙里。他看着她，那层温和的面具底下露出一点真实的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像在看一件东西，掂量它的价值。

　　“招赘？”他重复了一遍。

　　“对。”安陵容的手从案板上抬起来，指了一下灶台边的方向。“人我已经找好了。”

　　李怀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言正放下粥碗。动作很慢，碗底碰在灶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李怀安身后的壮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