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深最近在做一个决定——要不要去见他的父亲。
自从上次家庭聚会之后,他就没有见过他父亲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每次想到要见那个人,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沈念看出了他的纠结。他这几天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沈念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等他自己说。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开口了。
“沈念。”他叫她,声音有些低。
“嗯?”
“我爸打电话来了,说想见我。”
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他身体不太好,想看看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沈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见他?”
他又沉默了很久:“想。”
“那就去。”沈念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去了至少不会后悔。”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沈念,你陪我去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害怕的孩子。
“好。”沈念点头,“我陪你去。”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在告诉他,他很紧张,很害怕。
“别怕。”沈念轻声说,“有我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去见父亲那天,陆庭深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皮鞋,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选的。沈念看着他,知道他不是去见父亲,是去打一场仗。一场在心里打了很久的仗。
他们到了医院,陆父住在 VIP 病房,房间很大,有沙发,有电视,有冰箱,还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陆父躺在病床上,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看到陆庭深进来,眼睛亮了。
“庭深,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弱,不像以前那么有力。
陆庭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沈念推了推他,他才慢慢走过去。
“爸。”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陆父看着他,眼眶红了:“坐吧。”
陆庭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沈念站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庭深,爸爸对不起你。”陆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年,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陆庭深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你。”陆父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陆庭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陆父问。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陆庭深低下头,“你不在的那些年,我一个人长大。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看病。我不需要你了。”
陆父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可现在你病了,你叫我来了。”陆庭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也许是还在乎吧。”
沈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庭深,爸爸知道错了。”陆父伸出手,想握他的手,“爸爸以后会补偿你的。”
陆庭深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知道,这一步对他来说有多难。他恨了他父亲那么多年,怨了他那么多年,可最后还是选择了原谅。不是因为不恨了,而是因为不想再被恨困住了。
从医院出来,陆庭深一直没说话。沈念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上了车,他没有发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沈念。”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刚才做的对吗?”
沈念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对错。”她说,“你做了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原谅他了。”他说,“但我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沈念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靠过去,抱住了他。
“陆庭深,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他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沈念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能听到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她知道他在哭,没有拆穿他,只是抱紧了他。
那天他们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天黑了,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吧,回家。”沈念说。
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沈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串串流星。她转头看陆庭深,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她想,他终于放下了。不是彻底放下了,而是开始学着放下了。这很难,但他做到了。因为她在旁边,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扛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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