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烛火还在跳,影子还在跳舞。他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很深,像被刀刻过的。他不确定那些字是不是还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睡。睡着了,就闻不到香味了。闻不到香味,就不知道自己迷醉值有多高了。不知道自己迷醉值有多高,就会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走进那朵花里,变成它的养料,变成它的香,变成这晚香驿站里的——新姑娘。
他闭上眼睛。龙舌兰在口袋里温着,像一个人的手,握着他的手。
敲门声响起。三声,很轻,很有节奏。
他睁开眼。“进来。”
门开了。姜禾站在门口,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手里握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她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
“你也听到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那是什么?”
“游戏规则。”
姜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摩尔斯电码,只是紧张。
“迷醉值。”她说,“我闻到了。从吃完饭就开始闻到。越来越浓。我现在——”她停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有点晕。不是喝醉的那种晕,是一种——像在做梦。你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
林墨看着她。她的眼睛是亮的,但亮的不是光,是水。她的迷醉值不高,但她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越来越高,高到醒不过来。
“你呢?”她问。“你的迷醉值多少?”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在疼。”
“疼?”
“龙舌兰在扎我。它用疼让我清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个红点,很小,像被针刺过的。没有血,但很疼。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红点还在。
姜禾看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看看其他人。”
“别一个人去。”林墨站起来。“叫上赵铁。”
姜禾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门没有关。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走廊。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是红色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的甜味,浓到像实质化的液体,浓到他的嗓子发黏。他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来。烛火在跳,影子在跳舞。他在等。等天亮。等游戏开始。等那些规则一个一个地变成现实。他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撑过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带他们出去。不管迷醉值多高,不管夜来香多浓,不管这个游戏多残酷。他要把他们带出去。
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很急,很多声,像有人在拍打。
他打开门。陆一鸣站在门口,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放大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楼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楼下那些人……他们在吵……有人要跳楼……”
林墨冲出去。
大堂里,灯全亮了。那十个旅人站在大堂中央,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靠在墙上发抖。一个男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骑在栏杆上,一条腿已经跨过去了。他的脸是扭曲的,眼睛是红的,嘴里在喊——“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让我死!让我死!”
楼下的人在大喊——“别跳!”“你下来!”“想想你老婆孩子!”“你冷静一点!”
但那个男人听不进去。他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看着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的迷醉值太高了。高到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高到他以为跳下去就能解脱。高到他忘了——这栋楼只有两层。跳下去不会死。只会疼。只会增加迷醉值。只会让他更快地变成夜来香的养料。
林墨跑上二楼。赵铁已经在走廊上了,他的手臂伸出去,想抓住那个男人,但距离太远,够不到。那个男人看到林墨,笑了。笑容是扭曲的,像一朵被揉皱的花。
“你来了。”他说。“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那些东西,那些花,那些——那些从身体里长出来的花。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老婆。她变成了花。从胸口长出来的,花瓣是红的,花蕊是黑的。她在叫我。她说——‘来啊,来啊,来陪我啊。’我要去陪她。她一个人,害怕……”
林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老婆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叫……叫小芳。”
“小芳姓什么?”
“姓……姓……”男人的眼睛开始眨,开始闪,开始慌乱。“姓什么?我……我不记得了。”
“你老婆姓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我……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她姓……姓……”
“她不是你老婆。”林墨的声音很平。“那是夜来香给你看的幻象。你老婆不在这里。她在家里。在等你回去。”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想想,你老婆长什么样?眼睛是大的还是小的?鼻子是高的还是塌的?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她生气的时候会不会摔东西?她做的红烧肉是咸的还是淡的?”
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咸的……她做的红烧肉很咸……我说咸了,她说下次少放点盐,但下次还是咸的……她总是记不住……她总是……”
他从栏杆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很大,很响,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林墨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哭。他没有安慰他。因为安慰没有用。这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真相。是那个他差点忘掉的、被夜来香偷走的真相。他的迷醉值太高了。高到差点让他忘了自己老婆姓什么。高到差点让他以为一朵花是她。高到差点让他跳下去。
赵铁把他扶起来,扶到房间里。其他人跟着进去了。走廊上只剩下林墨和那九个旅人。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感激,有怀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墨看着他们。九张脸,九个名字,九段人生。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才走到这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也是人。会害怕,会绝望,会崩溃,会差点忘记自己老婆姓什么的人。
一个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三十出头,戴眼镜,穿格子衬衫,像个程序员。
“谢谢你。”他说。“我叫陈默。”
林墨握了他的手。手是冷的,在抖。
一个接一个,他们走过来,自我介绍。短发女人说叫阿琳,是护士。长发女人说叫小曼,是学生。胖子说叫大伟,是厨师。瘦子说叫阿杰,是快递员。老一点的说叫老孙,是出租车司机。年轻一点的说叫小飞,是理发师。还有一个女人,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她看着林墨,没有走过来,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看着。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林墨没有问她。他转身,走下楼。
大堂里,七个人在等他。姜禾、顾深、周大勇、陆一鸣、沈听溪、赵铁、文清。他们站在圆桌旁,看着桌上的碗碟。碗碟已经收走了,桌上放着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一株夜来香。花苞是淡黄色的,紧紧地裹着,像一个握紧的拳头。
林墨走到桌边,坐下来。其他人也坐下来。八个人围坐在圆桌旁,看着那株夜来香。花苞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要钻出来。
“游戏要开始了。”林墨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规则你们也听到了。迷醉值,欲望之花,恐惧之镜,抉择之夜。赢的人得一百积分,输的人——留下来,做夜来香的养料。”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那株夜来香。花苞在颤,在抖,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
林墨把手放在口袋里,触碰到龙舌兰。花瓣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他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眼睛在说——我们信你。
夜来香的花苞张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渗出了一丝香气。很淡,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们的名字。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