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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人葡萄

夜郎蚕

最近啊,这东西街热闹极了。

也是发生了件叫人津津乐道的事情——陛下在东街赏人宅子了。

怎么这种小事情也值得关注?概因这东西二街住的都是当今天子的大臣们。

寒门臣子多居住在靠近市井的西街,这东街都是些勋贵门庭,以及那些圣心在握,被赏赐了府邸的新贵。

只是自从那一役惨败,朝中发生了大动荡。殿前的血染红了地面,宫人们擦洗了很久。

众人都眼巴巴盯着新空出来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前阵子的人人自危仿佛从来没有过,如今他们只想趁着有坑的时候死死的扎根进来。

话又说回来了,这赏赐在东街早早打点好的府邸,空了许久,终于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府中主人的身份,叫各种派别翻来覆去打探个没完。却始终如隔云端,难辨真假。

这卫府,是哪个卫?没听说韦氏族来了什么有本事的子弟当官或是送来什么旁支女子进宫啊。

在这备受关注的时候,卫府里的一张拔步床上,一女子昏睡着。似是被梦魇住了,满头大汗,双唇张合却不出声。

"小姐,小姐——"双环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推。陡然对上女子脸上的可怖眼洞,小丫鬟不由得一哆嗦。

稚姜只得将目光移到他处,心中对这份差事有些叫苦不迭。

一般身上有缺憾的人,最是苛刻下人了。她年纪又小,当初被爹娘忙不迭的卖了,换了银钱,让一大家子活下去。也被宫里出来的厉害嬷嬷仔细教导了,终究还是不经事,容易生怯。

“这床......还是有虫子在啃,我睡不好。”沙哑的直刮耳朵的声音响起。

卫云抒总感极度的不适应,却又不得不正视——这就是现在的自己。她果然又看见小姑娘耷拉着眉眼,开始服待自己起床。估计认为自己又在刁难人,毕竟这是换的第三张床了。

卫云抒被伺候着洁面漱口,最后坐在铜镜前。她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镜面。多好的一只眼睛啊,黑白分明,睫毛纤长。以前不觉得哪里好,现在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细瞧。

所有人都在极力避开她的脸,只有她在细看迷恋完好的地方。

稚姜动作轻柔地梳出一个灵蛇髻。知晓卫云抒不喜满头珠翠,只在梳发时,编进去一条极细的珍珠链子。再将将插上只饱满圆润的东珠。连眼罩都选了了珍珠编好的款式 ,稚姜心想,自己打扮主子还是很有一套的。

“套个马车,我要进宫。”

“是——”

来往行人瞧见了卫府有马车出来,稳妥地驶向皇宫。后脚一道赐婚的旨意就传到文远侯府了。

“赐婚?咱陆家谁要结亲了?”乌泱泱一帮子人,跪着听旨。等侯爷接过圣旨,大家都爬将起来。侯夫人都顾不上宣旨的公公还在,便拉过候爷询问。

“还能有谁?陆家除了那个孽障……也没别的子女了,这个孽畜早点成家也行,我等着含饴弄孙呢!”文远侯甩了甩衣袖,卷起圣旨就往营地去了。

可惜文远侯注定要跑空了,陆筠在军营里每天点卯一样去一趟。和兵痞子小赌一番,就往青楼里钻。

但消息灵通的大有人在。这不,杜尚书的儿子推开包厢门,笑嘻嘻地挤进来。

“还得是世子爷啊,春花阁最好的姑娘都在这边了吧,我就是来看看嘤嘤姑娘的......”

狐朋狗友的关系并不见得多么和睦。就比方说,杜彦君只是想提前挤兑挤兑陆筠。谁让每次花魁之争,最后都输给他了。一想到,以后全京城的花魁,都换他杜彦君来包揽了,他就高兴的忍不了一点。

“恭喜啊~知声兄!”

这细皮嫩肉,眼睛水汪汪的大男人往身边一挤,直把沉浸在琴声里的陆知声恶寒得浑身一抖。

“有病吗,喜从何来?”他都烦死这个小白脸一样的尚书儿子了,恨不得他们一家立刻获罪离开京城。

“你要成婚了啊,从此娇妻相伴,红袖添香~再也不用来这寻慰籍了!”杜彦君激动的满面红光,口水都喷出来了。

陆筠从软榻上猛地坐起来,面色不虞。“开什么玩笑,我还没弱冠。”话虽这么说,陆筠心中却信了七分,徒留一点侥幸想法。

万一还有转圜的余地呢?他也没听爹娘透露过这种想法,再说以他的名声哪有高门千金愿意嫁......

至于还没弱冠,男子冠礼本来就常常补办。只是高门大户比较重视,尤其是他这种受宠的嫡子。

“嘁,我陆筠虽然混账,但也不是什么猫儿狗儿,想嫁就嫁给我的,也得问问小爷我答应不答应。”说罢,他用嘴朝趴在膝盖上的女子努了努。

那女子仰着一张芙蓉面,朱唇轻含着一颗碧玉般的葡萄,素身轻摆,如一条游鱼一般将葡萄用朱唇送了上来。

杜彦君酸的直用鞋磨擦地板,努力将脸挪向一边,眼睛又忍不住去看嘤嘤姑娘的迷离神态。

昏暗中,一张桌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厮静静地看着这边,手里还在不停的剥着葡萄皮。

“小姐,小姐——”是稚姜的声音。卫云抒感觉身上一暖,骤然从梦中抽离。她眯眼朝天空看去,霞金与烟灰色相织,看来太阳下山有一会儿了。

稚姜捡起掉在睡椅旁的书,放到卫云抒手边。匆匆瞟了一眼,只囫囵认得一个“丘”字。

‘丘八?这是什么书?是有个叫丘八的人写的吧’小姑娘默默思忖着。

“今晚膳食看着做,记得上点葡萄来,我想吃葡萄了。”卫云抒仰着头,还在看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稚姜行礼应是,连忙去厨房吩咐去了。

经常梦到一个人,到底是会横生讨厌,还是会心生喜爱呢?没人可以替她解答。她在哪里都是孤零零的,全家死战留下的殊荣,固然能够庇护她富足的过完一辈子。但是,没有人愿意享受这样得来的荣华富贵。

所以,她一定要找到有意义的死法。一辈子太长,她迫不及待想去团圆了。就让她来看看这些个梦境,到底要给她示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