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开的——是在一瞬间松开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手指因为太久的紧绷而无法立刻伸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的影子,瘦削的,单薄的,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太久的树。
他回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金色的,深不见底的,曾经装满了恨意和执念和愤怒和恐惧和渴望和温柔和一切一切的眼睛——
此刻是空的。
但他的嘴角在笑。
很淡的,很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结束了一件他做了很久很久的事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渡洲,”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轻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透出来,不是情种的光——是灵魂的光。噬灵体的灵魂是金色的,浓烈的,灼热的,像一颗太阳。它在燃烧。从他的胸口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内而外地——燃烧。
他的衣袍在金色的光芒中化作灰烬,一片一片地飘散在空中,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出金色的光,然后碎裂成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房间里飞舞。
他的手指——那双握过我的手、贴过我的脸颊、抱过石板的手——在变得透明。金色的光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手腕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消失了,肌肉消失了,骨骼消失了——只剩下光。纯粹的、灼热的、正在燃烧的——金色的光。
他在笑。嘴角微微翘起来,和南疆月光下一模一样的笑。
和演武场上最后一刻一模一样的笑。和他说“下辈子,别做我师尊了”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谢洐!”我从床上滚下来。
木偶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软了一下——情种在颤抖。它在它的主人燃烧的时候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条根须都在收缩、挣扎、哀鸣。
我爬到窗边。金色的光芒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我看到了——他站在光芒中央,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从胸口开始,向下蔓延到腹部,向上蔓延到肩膀。他的心脏在燃烧——那颗噬灵体的、金色的、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的心脏——在燃烧。
“停下!”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谢洐——你停下!”
他看着我。金色的光芒中,他的眼睛是最后没有燃烧的部分。那双眼睛——干净的,清澈的,像山涧里的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沈渡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在说晚安。
我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袍——只剩下一角的衣袍,在金色的光芒中也在碎裂。
他的身体在继续燃烧。肩膀已经消失了,手臂消失了,腰部以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下了半个身体——一个头颅,一截胸膛,一颗燃烧的心脏。
“师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的嘴唇在笑。但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碎裂。
“从前我恨你,恨你不在意。恨你如此待我。”
他的胸膛也开始碎裂了。金色的光从裂纹中溢出来,像岩浆从地缝中涌出。他的心脏——最后一颗还在燃烧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但我不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