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晚上客栈房间不够，我们天璇峰和你们挤一间。陆师兄安排的，说是节省资源。沈首座应该没意见吧？”

我看着他。

有意见。

有意见得很。

但我不能拒绝。陆怀真的安排，合情合理。二十几个人，五间房，每间房挤五六个弟子是正常的。我和谢洐单独住一间才不正常。

“没意见。”我说。

方子敬笑了一下，带着他的弟子走了。

我坐在茶摊上，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我的心脏里翻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释放着攻击性的情绪。它想让我追上去，掐住方子敬的脖子，告诉他——“不许再说谢洐的坏话”。

“冷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那不是你的情绪。那是情种在控制你。你不是它的奴隶。你是沈渡洲。你是——”

“师尊？”

一个清亮的、少年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心跳——在我来得及控制之前——漏了一拍。

操。

我转过身。

谢洐站在三步之外。灰色的袍子，瘦削的肩膀，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阳光照在他脸上，十五岁的面孔干净而明亮。他的喉咙上那道血痕已经消失了——噬灵体的自愈能力。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他把瞳色也伪装了。

“师尊，我买了包子。”他走过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天底下最正常的徒弟。

“肉包子，白菜馅的，这家店排队的人最多，应该好吃。”

他打开油纸包，热气冒出来，肉香扑鼻。他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我。

我看着那个包子。

没有接。

因为我的手如果伸出去，会碰到他的手指。而如果碰到他的手指——我不知道情种会让我做出什么反应。

我不想在街上当众出丑。

“不饿。”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包子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挺好吃的。”他说，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师尊不吃可惜了。”

他的演技一如既往地完美。一个孝顺的、贴心的、被师尊冷落了也不生气的小徒弟。

我看着他的表演，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厌恶。

安心。

他在。他回来了。他买了包子。他坐在我对面。他在笑。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不。

不好。

一点都不好。

“方子敬来过。”我说，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谢洐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晚上要和我们挤一间房。”

谢洐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到他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

“挤一间房？”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几个人？”

“五个还是六个，陆怀真安排。”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但他的眼睛变了。

深棕色的伪装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金色的、危险的、像岩浆在地底奔涌的东西。

情种在我的心脏里颤动了一下。

它在告诉我——他不高兴了。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安静地吃着包子，喝了一口茶，还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师尊，这个茶不好喝，回头我给你泡一壶。”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陆怀真把房间重新分配了一遍。我们这间房住了五个人——我、谢洐、方子敬和他的两个弟子。

房间本来就不大，塞进五个人之后显得更加逼仄。四张床——两张靠窗，两张靠墙。方子敬一进门就占了靠窗最好的那张床，他的两个弟子占了另一张靠窗的。

一张靠门，一张在角落里。

谢洐主动走向了角落里那张。那张床最小，挨着放杂物的架子，头顶就是横梁，坐直了会撞到头。

“弟子睡这里就行。”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方子敬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沈首座的徒弟还真是懂事。”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和你这个当师尊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