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松开手，站起来。

领域在一瞬间收回了。风重新吹起来，银杏叶继续飘落，阳光继续移动。世界恢复了运转，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分钟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浑身被冷汗浸透，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

谢洐站在三步之外，恢复了那个少年的姿态。肩膀微缩，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恭谨而安静。

但他的声音不再伪装了。

“师尊，”他说，用的是魔尊的声线，“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弟子告退。”

他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远了。灰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露出细瘦的脚踝。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头顶上、脚边，他没有拂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的尽头。

然后我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我跪了下去，膝盖软了。是身体在经历了那种程度的灵力压迫之后自然的反应。

我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跪在青玄峰的台阶上，跪在银杏叶铺满的石板路上，跪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我没有求他。

但我在跪。

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那天之后，谢洐变了。

不是变回了魔尊——他在外人面前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杂役弟子，低着头，缩着肩，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

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不再演了。

他开始用魔尊的声音跟我说话。那种低沉的、平静的、带着一丝慵懒的声线，和十五岁的少年形象完全割裂。每次听到那个声音从那张少年的脸上发出来，我都会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像在看一个戴着人皮的什么东西。

他开始不叫我“师尊”了。

在人前他还是叫的。恭恭敬敬的，声音清亮的，“师尊”两个字叫得比谁都标准。

但在人后——

他叫我“沈渡洲”。

第一次叫的时候，我正在丹房里炼一炉丹药。他推门进来——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忙碌。

“沈渡洲。”他说，“你的控火手法有问题。”

我手一抖，丹炉里的火焰窜起三尺高，差点炸了。

他伸出手，隔着二步的距离轻轻一压。火焰乖乖地缩了回去，温度精准地回落到了最佳区间。

“第三转的时候火太猛了，”他说，语气像是一个老师在指点一个不成器的学生，“你总是犯这个错误。上一世也是。你炼丹炸了多少次偏殿，自己数过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而懒散。靠在门框上，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屈起——这个姿势放在一个少年身上本该是稚气未脱的，但放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了危险。

“你进我的丹房不敲门？”我说。

“你上一世进我的柴房也不敲门。”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上一世我确实从来不敲门。我会直接推门进去，看他是不是在偷懒，是不是在偷学功法，是不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有一次我半夜推门进去，他正在草席上蜷缩着睡觉，听到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额头撞在了墙上，血流了一脸。

我笑了。

我记得我笑了。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捂着流血的额头缩在角落里发抖，我觉得好笑。

现在轮到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