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像话。
谢洐像一个真正的杂役弟子一样,每天卯时起身,打扫庭院、擦拭殿宇、劈柴挑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沉默而高效,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我从主峰的窗户望出去,偶尔能看见他的身影——灰色的袍子,瘦削的肩膀,在银杏树下一遍一遍地扫着落叶。
他从不主动靠近我。
不找我说话,不问我问题,不在我面前多停留一秒。他就像一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谁的话。
可我知道。
所以我能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他打扫丹房门口的时候,扫帚的轨迹总是精准地避开地上刻着的阵纹。那些阵纹是隐形的,普通弟子根本看不见。他看见了。
比如他劈柴的时候,每一斧头落下的角度和力度都一模一样,木柴从正中间均匀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这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做到的。这是一个对力量控制到了毫厘之境的人才能做到的。
比如他偶尔会“不小心”出现在我经过的路上。不是挡路,而是在路边安静地扫着地,看见我来就垂首退到一旁。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会太频繁引起怀疑,也不会太久让我忘记他的存在。
他在布局。
在一点一点地、不动声色地收紧那张网。
而我每天都在演。
演那个不耐烦的、暴躁的、对一切都浑然不觉的沈渡洲。我故意在他面前摔碎一个杯子,故意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哼一声,故意在他打扫完的庭院里丢下一些垃圾让他重新扫。
上一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施虐的快感。
这一世做同样的事情,我胃里翻涌着恶心。
对我自己。
每一次对他恶语相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地牢里的自己。满身是血的、说不出话的、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的自己。
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轻声说“是,师尊”。
像上一世一样。
这种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
我开始觉得自己也许能撑住。也许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警惕,就能在这场游戏里多活一阵子。也许——
青云宗的“朔望大课”到了。
每月初一和十五,各峰弟子都要到主峰的演武场集合,由掌门或长老讲授功法。
这天是十五。
我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身边是其他几峰的首座和长老。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弟子,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各峰弟子按照辈分排列,内门弟子在前,外门弟子在后,杂役弟子最后。
谢洐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不是因为我特意在找——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里面最瘦、最矮、最不起眼。
他的灰色袍子在周围人的青色弟子服中间,像一块脏抹布丢在一堆绸缎里。
周围的外门弟子在窃窃私语,偶尔有人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和好奇。青玄峰首座的“杂役弟子”——这个身份在青云宗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沈渡洲收了一个废物徒弟,连内门都进不了,只能扫院子。
有人在笑。
谢洐低着头,肩膀微缩,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掌门的讲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从基础的吐纳之法讲到高阶的御剑之术,内容驳杂而冗长。大部分弟子听得昏昏欲睡,后排的几个外门弟子甚至靠着柱子打起了瞌睡。
谢洐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紧绷的、刻意的直,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直。像一棵树,安静地立在原地,不偏不倚。
他没有在听课。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观察。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