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猫鼠

我站在银杏树下，三丈之外站着谢洐。

他还在笑。

那种笑容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不是因为恐惧——好吧，也许有一点——而是因为记忆。我的身体记得这双手按在天灵盖上的触感，记得那个声音说“好久不见”时的温度。

现在他又说了。

“好久不见。”

周年没听见。他正弯着腰跟谢洐说着什么，大概是“快给沈首座行礼”之类的话。而谢洅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周衍说完，才慢吞吞地、规规矩矩地——

跪了下来。

双膝落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触地。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拜师礼。

“弟子谢洐，见过师尊。”

声音是少年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感，尾音微微发颤——如果我不知道他是装的，一定会以为这是紧张。

可他刚才明明说了“好久不见”。

用魔尊的声音说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声音。说明他在故意用少年的声线说这句话。说明——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知道。

而他选择继续演。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让我不至于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比如当场拔剑，或者转身就跑。

跑也没用。上一世他修为碾压我的时候，我在全盛状态下都撑不过一炷香。这一世他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修为恢复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

他如果想杀我，我已经死了。

他没杀我。他跪在这里，叫我师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想杀我。至少现在不想。

那他想干什么？

我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周年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谢洐的“根骨奇佳”，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他跪得很标准。肩膀微缩，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很小、我很乖、请不要伤害我”的姿态。

完美。

这个姿态他练了十年。上一世十年。每一天，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被他打磨得滴水不漏。而我那时候瞎了眼睛，看了十年都没看穿。

现在他故技重施。

他在演。

他在演那个怯懦的、卑微的、任人宰割的小徒弟。

可他为什么要演？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脑海里，尖锐地疼。如果他重生了，如果他还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和修为，那他根本没有必要演。他可以杀了我，可以折磨我，可以把我关进地牢——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可他没有。

他选择跪在这里，叫我师尊。

就像上一世一样。

我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沈首座？”周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看……这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腔里灌满了青玄峰清冷的空气，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气息。

我需要冷静。

非常、非常冷静。

我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废灵根孤儿。是一个活了两世的魔尊，是一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的人，是一个此刻正用最无辜的姿态、最熟悉的称呼、最完美的表演来试探我。

这场戏他已经开场了。他亮出了第一张牌——“我也重生了”。他在等我的反应。等我惊慌失措，等我拔剑相向，等我做点什么。

然后他就可以顺势而为，把这场游戏继续下去。

我不能让他如愿。

我不拆穿他。我不逃跑。

我不收他为徒——不对，收不收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我不能让他看出我慌了。

上一世的沈渡洲会怎么做？

上一世的沈渡洲——那个二十六岁的、嚣张跋扈的、目中无人的青玄峰首座——面对一个送上门的弟子，我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