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栗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半步,夏楚雁跟着她。伞一直稳稳地举在她头顶,黑色的伞面像一小片不会下雨的天。
她们穿过巷子,走过那排老旧的居民楼。雨声很大,两个人之间却很安静。苏栗低着头往前走,能听见夏楚雁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和她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分钟,苏栗的家快到了。她在巷口停下来,转过身。
夏楚雁也停下来,伞还举着。
“我到了。”苏栗说。
夏楚雁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栋楼,又看了看苏栗湿透的校服和贴在脸上的短发。
“嗯。”
苏栗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的是路过吗?”
夏楚雁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滴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不是。”她说。
苏栗看着她。
夏楚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巷子深处,又收回来。
“我在校门口。”她说,“看见你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苏栗愣了一下。
“看见你没伞。”夏楚雁把伞往苏栗那边又倾了倾,“就跟过来了。”
“那…”她顿了顿。
“蒽?”
“你看到了…”那些嘲笑我的人吗,她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被雨砸的水花。
“没有。”
她把伞递到苏栗面前。
“拿着。”
苏栗看着那把伞。黑色的,很大,伞柄是磨砂的,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明天还我。”夏楚雁说。
苏栗伸出手,接过伞。伞柄温热,和冰凉的雨水完全是两个世界。
“明天别淋雨了。”
“我知道了。”她抿抿嘴,低声说了句“谢谢。”
夏楚雁没应。她转身往巷子外走,黑色T恤的右肩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脖子上。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几步就消失在雨幕里。
她撒谎了,她看到了,本来不想管的,但是总想起自己,让她没办法无视。
苏栗站在巷口,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看着她的背影。
雨砸在伞面上,嘭嘭嘭地响着。
她忽然想起,这是今天第二把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伞。一把被拿走了,一把被递过来了。
她低下头,握着伞柄上残留的温度,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的很慢,其实她不是很想回去的,但时间总是很快。
她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夏楚雁的伞,黑色的,很大,收拢之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一步一步上楼,终于还是到了家门口。看着湿漉漉的自己,最终还是把伞藏在了邻居得花盆后面,不要太惹眼。做完这一切她吸了一口气,掏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门就“咔吱”一声。
门没锁。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酒味。浓烈的、浑浊的白酒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和汗味。她爸今天早班,五点半下班,现在刚过六点。
已经喝上了。
苏栗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里面在放什么新闻,听不清。
她爸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瓶白酒,已经空了大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盯着电视,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栗站在门口,没动。
她浑身还是湿的。虽然夏楚雁送了她一段,但从校门口到巷口那截路已经把她浇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鞋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站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她爸没回头。
苏栗松了口气。她踮着脚尖,想趁他没注意溜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针扎在她后脑勺上。
苏栗停下来。
“几点了?”她爸问。还是没回头。
“九点三十五”苏栗说。
“放学几点?”
“九点。”
“三十五分钟。你走回来要三十五分钟?”
苏栗没说话。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地上的水渍在她脚边洇开。
她爸慢慢转过头来。他眯着眼看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滴水的校服下摆,又移到她脚边那滩水上。
“又淋雨了?”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那种酒后特有的黏腻。
“嗯。”
“伞呢?”
“掉了。”
“掉了?”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在花生米上。“你他妈多大人了,伞都能掉?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苏栗没吭声。
她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他嚼了几粒花生米,嘎嘣嘎嘣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过来。”他说。
苏栗没动。
“我让你过来!”
苏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另一头。
她爸上下打量她。湿透的校服,贴在脸上的短发,往下滴水的指尖。他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看你这样子,”他说,“像什么?像个要饭的。”
苏栗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我弄成这个样子回来?”他又灌了一口酒,声音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说你像个疯子。”
苏栗不知道这样的咒骂持续了多久,她只知道最后她爸让她滚。
她回到了房间锁了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校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得发颤。她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不知想着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