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日子,比王橹杰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他以为两个人住在一起会有很多轰轰烈烈的时刻,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每天都像坐过山车。但实际上,更多的是平凡的时刻。早上谁先起床去买早餐,中午谁负责点外卖,晚上谁去洗澡、谁在沙发上等。
这些时刻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就会滑过去。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堆在一起,慢慢地填满了每一天。
来北京的第三周,王橹杰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张桂源的闹钟吵醒。张桂源的闹钟定在七点,但他从来不会七点起床,他会按掉闹钟,翻个身,把脸埋进王橹杰的脖子里,再睡十分钟。然后再按掉闹钟,再睡十分钟。通常要磨蹭到七点半,才会真正睁开眼睛。
“起床了。”王橹杰每次都这样说。
“再睡五分钟。”张桂源每次都这样回,声音闷闷的,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呼吸很暖。
“你说了五个五分钟了。”
“那再睡最后一个五分钟。”
王橹杰叹了口气,但没有推开他。张桂源整个人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腰。这是他们睡觉时最常用的姿势,张桂源从背后抱着他,或者面对面把他揽在胸口。王橹杰一开始不太习惯,但他发现被张桂源抱着的时候,睡眠质量会好很多。可能是因为太暖和了,也可能是因为太安心了。
他就这样躺着,让张桂源靠着,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
“王橹杰。”张桂源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那吃小笼包?还是饭团?还是三明治?”
“都行。”
“你怎么什么都行。”张桂源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
“因为你买的都好吃。”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胸腔的震动隔着睡衣传过来,暖烘烘的。他把下巴抵在王橹杰的头顶,蹭了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跟你学的。”
张桂源笑着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爬起来,穿着拖鞋走出房间。王橹杰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卧室到卫生间,从卫生间到厨房,从厨房到玄关。然后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响了。张桂源提着两个袋子跑进来,鼻尖冻得红红的。
“今天买了小笼包和豆浆,还有你喜欢的巧克力面包。”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把王橹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外面好冷,快让我暖暖。”
他把冰凉的手贴在王橹杰的肚子上。王橹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又不戴手套。”他说。
“忘了。”
“昨天也忘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王橹杰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帮他暖。张桂源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总是凉的,从冬天开始就没有暖过。
“你体质太寒了。”王橹杰说。
“那你帮我暖。”张桂源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一辈子都帮我暖。”
王橹杰转过头看他。他的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翘起来好几撮。
“好。”王橹杰说。
张桂源笑了,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然后递了一个到王橹杰嘴边。
“张嘴。”
王橹杰张嘴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很鲜。
“好吃吗?”张桂源问。
“嗯。”
两个人坐在床上,盖着被子,吃着小笼包。张桂源从背后抱着王橹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时不时把包子喂到他嘴里,把豆浆递到他嘴边。王橹杰被他圈在怀里,动不了,也不想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张桂源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有趣的视频就递过来给王橹杰看。王橹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翘一下,递回去。
“你笑点好高。”张桂源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是你笑点太低。”
“那叫热爱生活。”
“那叫容易上当。”
张桂源笑着在他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不重,但王橹杰的身体颤了一下。
“干嘛?”他缩了缩脖子。
“惩罚。”张桂源说,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谁让你说我容易上当。”
王橹杰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张桂源看到了,又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更红了。”他笑着说。
“别闹。”
“没闹。在疼你。”
王橹杰转过头看他。张桂源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倒影。他笑着,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张桂源。”王橹杰说。
“嗯。”
“你够了。”
“不够。”张桂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永远都不够。”
来北京的第四周,张桂源收到了左奇函的消息。
「左奇函」:我和杨博文到北京了。明天有空吗?
张桂源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王橹杰做的番茄炒蛋,是他最近新学会的菜,味道一般,但张桂源每次都说好吃。
“左奇函和杨博文到北京了!”他把手机举到王橹杰面前,“他们说明天见面!”
王橹杰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翘了一下。
“在哪儿见?”
“我问问。”张桂源低头打字,过了一会儿抬头,“他们说去华北转转,然后一起吃晚饭。”
“好。”
张桂源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笑了。
“好久没见他们了。”他说,“上次见面还是在学校的时候。”
“嗯。两个月了。”
“你说他们变了吗?”
“见了就知道。”
张桂源想了想,又笑了。
“应该没变。左奇函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杨博文还是安安静静的。但他们在一起的样子,一定还是那么好。”
王橹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张桂源为什么这么说,左奇函和杨博文在一起四年了,从初中到高中,从南方到北京。他们是张桂源见过的、最坚定的两个人。
“我们也会那么好的。”王橹杰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我们也会。”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坐地铁去了华北。
冬天的北京很冷,但阳光很好。未名湖结了冰,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远处博雅塔的影子落在冰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幅水墨画。
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湖边的石舫旁边。左奇函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杨博文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左奇函!杨博文!”张桂源远远地挥手,跑了过去。
左奇函把围巾拉下来一点,嘴角翘了一下。
“来了。”
张桂源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久不见!你们变了吗?好像没变!左奇函还是那么冷,杨博文还是那么安静”他看了一眼杨博文手里的奶茶,“芋泥波波?”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给你的。”
张桂源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
“你还记得。”
“嗯。”
王橹杰走过来,站在张桂源旁边。杨博文把另一杯递给他,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
“谢谢。”王橹杰说。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走回左奇函旁边。左奇函伸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被风吹红的耳朵。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
“走吧,”左奇函说,“一起逛逛。”
四个人沿着未名湖走。湖很大,一圈走下来要半个小时。张桂源走在左奇函旁边,一直在问问题“华北食堂好吃吗?”“宿舍冷不冷?”“课多不多?”左奇函一一回答,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耐心了很多。
杨博文和王橹杰走在后面,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但走在一起也不尴尬。风吹过来的时候,杨博文缩了缩脖子,王橹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们在北京还习惯吗?”杨博文问。
“还好。”王橹杰说,“他家的房子很暖和。”
“那就好。”杨博文顿了顿,“他……张桂源,还好吗?”
“很好。每天都挺开心的。”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但王橹杰知道他在问什么,张桂源回到北京,回到他长大的地方,回到这栋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房子。他好不好?他开不开心?他有没有半夜醒来,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想起以前的事?
“他很好。”王橹杰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有我陪着他。”
杨博文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笑意。
“嗯。”他说,“看出来了。”
前面,张桂源不知道说了什么,左奇函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张桂源看到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笑了!左奇函笑了!”
左奇函收了笑,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
“没有。”
“有!杨博文你看到了吗?他笑了!”
杨博文走上前去,站在左奇函旁边。
“看到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翘着。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一点。杨博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放在大衣口袋里。
张桂源看到了,转头看王橹杰,眼睛亮亮的。王橹杰走过来,也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大衣口袋里,十指交扣,暖烘烘的。
四个人站在未名湖边,冰面反射着阳光,白茫茫的。远处的博雅塔安静地立着,像是一直在那里,以后也会一直在那里。
“走吧,”左奇函说,“去吃饭。学校旁边有家火锅店,很好吃。”
火锅店在华北南门外面,小小的,但很暖和。四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坐,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成一片白。
张桂源坐在王橹杰旁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对面。羊肉、牛肉、虾滑、午餐肉、白菜、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
“你们在北京过年吗?”左奇函一边下肉一边问。
“回。”张桂源说,“我妈说让我们回去过年。她好久没见我了。”
“你呢?”左奇函看王橹杰。
“我跟他一起。”
左奇函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你们呢?”张桂源问,“回家还是在北京?”
“在北京。”左奇函说,“我们租了房子,不回去了。”
张桂源愣了一下。
“不回去了?”
“嗯。”左奇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回去也没什么人。”
张桂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左奇函家里的事,父母离婚,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没有人管他。从初中开始,他就是一个人。
“那你们过年怎么办?”张桂源问。
“两个人过。”左奇函说,看了一眼杨博文,“包饺子,看春晚。”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嘴角翘着。
张桂源想了想,忽然说:“那你们来我家过年吧!”
左奇函愣了一下。
“我妈做饭很好吃,家里也大,住得下。”张桂源越说越兴奋,“我们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守岁。王橹杰也在,我们四个人一起!”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轻,很暖。
“可以吗?”杨博文问。
“当然可以!”张桂源笑了,“我妈肯定会很高兴的。她老说我一个人在北京没人陪,现在有你们了。”
左奇函低下头,把锅里煮好的肉夹到杨博文碗里。
“那打扰了。”他说,声音很轻。
“不打扰!”张桂源夹了一块虾滑放在左奇函碗里,“那就说定了!”
左奇函看着碗里的虾滑,嘴角翘了一下。
“好。”
火锅吃到一半,张桂源去洗手间。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王橹杰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左奇函和杨博文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张桂源从洗手间回来,看到三个人安静地坐着,锅里的汤还在滚。
“你们在聊什么?”
“聊你。”左奇函说。
“聊我什么?”
“聊你话多。”
“左奇函!”张桂源瞪了他一眼,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我话多怎么了?话多的人热爱生活!”
左奇函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反驳。杨博文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张桂源看到了,也笑了。
张桂源对着左奇函说“杨博文竟然也笑了”
“看到了。”
“好看吧?”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好看。”左奇函说。
张桂源笑了,转头看王橹杰。王橹杰正在给他碗里夹菜,羊肉、虾滑、金针菇,堆得冒尖。
“你也好看。”张桂源小声说。
王橹杰的耳朵红了,但嘴角翘着。
四个人吃完了火锅,走出店门。北京的夜风很凉,天上的星星很亮。左奇函和杨博文走在前面,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张桂源和王橹杰走在后面,也牵着手。
“左奇函!”张桂源喊了一声。
左奇函停下来,回头看他。
“过年见!”
左奇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在路灯下很好看。
“过年见。”他说。
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也笑了。两个人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但手一直牵着,没有松开。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眼眶红了一点。
“怎么了?”王橹杰问。
“没怎么。”张桂源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真好?”
“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从初中到现在。以后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王橹杰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也会的。”他说。
“嗯。”张桂源笑了,“我们也会。”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北京的夜风很凉,但张桂源不觉得冷。他的手被王橹杰握着,暖烘烘的。
“王橹杰。”他说。
“嗯。”
“你说左奇函和杨博文,他们为什么能在一起那么久?”
“因为他们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一直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放手。”
张桂源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们也愿意。”他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放手。”
“嗯。”
张桂源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走回家,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张桂源靠过来,把头靠在王橹杰的肩膀上。
“王橹杰。”他说。
“嗯。”
“今天好开心。”
“嗯。”
“看到左奇函和杨博文,他们还是那么好。四年了,一点都没变。”
“变了。”
“哪里变了?”
“左奇函笑了。比以前多。”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他笑了。跟杨博文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
王橹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一直笑。”他说。
张桂源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开心。”他说,“跟你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王橹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也是。”
张桂源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王橹杰。”张桂源的声音闷闷的。
“嗯。”
“过年的时候,左奇函和杨博文来我们家。”
“嗯。”
“我们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守岁。”
“好。”
“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放烟花。”
“好。”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四个人,都在北京。想见面就能见面,想吃饭就一起吃饭。不会分开。”
他们在北京的第四周。在这栋房子里,在这个张桂源长大的地方,在彼此的怀里。左奇函和杨博文也在北京,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四个人,同一个城市,同一片月光。
以后还有很多个冬天,很多个春天,很多个在一起的日夜。每一个,都会像今天一样。
张桂源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
“王橹杰。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好。跟左奇函和杨博文在一起,也很好。以后我们要一直这样。四个人,在一起。”
王橹杰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在张桂源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