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橹杰正在家里做大学物理的预习，虽然离入学还有大半年，但他已经买好了教材，每天看一点。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读相对论的第一章，笔尖停在“时间膨胀”四个字下面。
是方老师的电话。
“王橹杰，保送结果出来了。清华物理系，正式录取。”
王橹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跳起来，会大喊大叫。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很安静，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稳稳地放在地上。
“谢谢方老师。”他说。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考出来的。”方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对了，张桂源也过了。清华物理系，跟你一样。”
王橹杰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他一定很开心。”
“开心？他在办公室呢，刚才差点把椅子坐散架了。”
王橹杰笑了。他能想象张桂源的样子，坐在方老师办公室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停不下来。
挂了电话，他给张桂源发了条消息：“听说你把方老师的椅子坐坏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张桂源」：！！！你怎么知道的！！！
「张桂源」：是方老师跟你说的吗！
「张桂源」：我没有坐坏！就是晃了几下！
「张桂源」：因为太开心了嘛！
王橹杰看着这一串消息，嘴角翘着。
“我也过了。”
「张桂源」：我知道！方老师说了！
「张桂源」：我们都可以去华清了！
「张桂源」：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系！
「张桂源」：王橹杰你开心吗！
“开心。”
「张桂源」：那你笑一个
王橹杰对着手机笑了一下。
“笑了。”
「张桂源」：没看到不算
“那见面的时候看。”
「张桂源」：什么时候见面！
“现在。”
「张桂源」：！！！真的吗！
“真的。我在家。你来吗？”
「张桂源」：来！我现在就来！
「张桂源」：你等我！
王橹杰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一棵桂花树，早就过了花期，但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窗边等。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那件白色卫衣，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张桂源跑到楼下，抬头往上看。王橹杰站在窗口，冲他挥了一下手。张桂源笑了，笑得很大，隔着六层楼都能看到他的笑脸。
门铃响了。王橹杰去开门，门刚打开，一个人就扑了进来。
“过了过了过了！”张桂源抱住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我们都可以去华清了！”
王橹杰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腰。
“知道了。”他说。
“你怎么这么淡定！”张桂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不激动吗！”
“激动。”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我心里激动。”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从王橹杰身上下来，换了拖鞋，拉着他的手往客厅走。
“你刚才在干嘛？”
“看书。”
“保送结果都出来了还看书？”
“大学物理。提前预习。”
张桂源看了一眼桌上的教材，厚厚的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你连大学的书都开始看了？”他拿起书翻了翻，又放下，“你也太卷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教我。”张桂源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反正以后也要学。”
王橹杰坐过去，翻开第一章。相对论，时间膨胀，长度收缩。他讲得很慢，把每一个概念都拆开来讲。张桂源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所以如果一个人坐飞船去太空旅行，回来的时候会比留在地球上的人年轻？”张桂源问。
“理论上是的。”
“那如果我们一个去太空，一个留在地球，回来的时候就不一样大了？”
“嗯。”
“那我不去。”张桂源说，“我要跟你一起。要老一起老。”
王橹杰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眼睛很认真，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好。”王橹杰说，“一起。”
张桂源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王橹杰。”他说。
“嗯。”
“你说大学的物理会不会很难？”
“会。”
“那我不会的时候你还会教我吗？”
“会。”
“就算你自己也要学，也会教我吗？”
“会。”
张桂源笑了，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桌上的书翻到“时间膨胀”那一章，旁边的本子上写着两个人的笔记，一种是王橹杰工工整整的字，一种是张桂源歪歪扭扭的字，挤在同一页纸上，挨得很近。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保送之后不用上课，不用考试，不用做卷子。高三的教室里，其他同学还在埋头刷题，王橹杰和张桂源已经开始了漫长的假期。
方老师说他们可以不用来学校了，但两个人还是每天都来。坐在最后一排，一个看大学物理，一个看高等数学。偶尔有同学回头看一眼，露出羡慕的表情，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做题。
“你们怎么还来？”陈浩课间的时候转过头来问，“保送了还不回家躺着？”
“在家无聊。”张桂源说。
“无聊？我恨不得现在就高考完，然后睡三天三夜。”
“那你加油。”张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浩转回去继续做题。张桂源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王橹杰。”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怀念高中？”
“会。”
“怀念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
“早餐。小笼包和豆浆。”
张桂源笑了：“就这个？”
“还有你。”
张桂源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大了。
“我也是。”他说，“我会怀念你。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桌上摆着早餐，你在背单词。我坐下来的时候你会看我一眼，说‘早’。然后我们开始一天。”
王橹杰没说话，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也会有的。”他说，“在大学。”
“真的？”
“真的。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张桂源笑了，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离校的那天，是个阴天。
方老师把保送的同学叫到办公室，发了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上面写着“华清大学录取通知书”。
张桂源拿着自己的那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王橹杰，你看，我们的是一样的。”他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字。
“嗯。”
“我们真的要一起去北京了。”
“嗯。”
“你再说一个‘嗯’试试。”
“好。”
张桂源笑了，把两份通知书收好，放进书包里。
方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嘴角翘着。
“到了华清好好学。”他说，“别给母校丢人。”
“不会的，方老师。”张桂源说，“我们一定好好学。”
“特别是你，张桂源。”方老师看着他，“别光顾着谈恋爱，忘了学习。”
张桂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方老师！你说什么呢！”
方老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走吧。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张桂源走在前面，王橹杰走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张桂源停下来。
“王橹杰。”
“嗯。”
“我们要走了。”
“嗯。”
“离开这个学校了。”
“嗯。”
“你不舍不得吗？”
王橹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教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有一点。”他说。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里。”王橹杰说，“你转学过来的那天，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你说‘大家好，我叫张桂源，从北京转过来的’。你笑了一下，很好看。”
张桂源的眼眶红了。
“你还记得？”
“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张桂源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在走廊里，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走廊里。抱得很紧，紧到王橹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我也会记得的。”张桂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每一句都记得。”
王橹杰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松开手，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桂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学校。”他小声说。
王橹杰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他说。
然后两个人转过身，一起走了。
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两个人开始准备去北京的东西。
张桂源列了一个清单，写了满满一张纸——衣服、鞋子、被子、枕头、文具、书、充电器、耳机、水杯、雨伞……王橹杰看了一眼，说：“你搬家？”
“不是搬家，是去上学。”张桂源理直气壮，“要住四年呢，不得多带点东西？”
“有些东西到北京再买也行。”
“那不一样。家里的东西用着习惯。”
王橹杰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张桂源的妈妈也在帮忙收拾。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叠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那件白色卫衣。
“这件是你最喜欢的。”她说。
“嗯。”张桂源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叠衣服。
“到了北京要自己洗衣服，别偷懒。”
“知道了。”
“天冷了要多穿点，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知道了。”
“吃饭要按时吃，别老吃外卖。”
“妈，我知道了！”
张桂源妈妈笑了一下，把卫衣放进箱子里。她的手在箱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下一件。
张桂源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妈。”他说，“我会想你的。”
张桂源妈妈的手停住了。
“我也是。”她说，声音有点哑，“但你去北京是好事。华清，多好的学校。”
“嗯。”
“跟王橹杰一起，我也放心。”
张桂源笑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也会照顾他的。”
“我知道。”张桂源妈妈拍了拍他的手，“那孩子，靠谱。”
出发的前一天，四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左奇函和杨博文也拿到了保送资格，一个去华北物理系，一个去华北数学系。四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里，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成一片白。
“明天就走了？”左奇函问。
“嗯。”张桂源说，“明天的飞机。”
“挺好。”
左奇函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正在往锅里下肉，表情很平静。
“你们到了北京，记得来找我们。”杨博文说，“华北和华清离得很近。”
“一定。”张桂源笑了，“每个周末都去找你们。”
“别每个周末。”左奇函说，“我们也要学习。”
“那就隔一周一次！”
“再说。”
张桂源笑了，举起杯子：“来，干杯！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锅里的汤滚着，肉片在里面翻腾。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四个人坐在火锅店里，吃着，笑着，聊着。聊高中的事，聊大学的事，聊以后的事。
“你们说，大学会不会比高中难？”张桂源问。
“会。”王橹杰说。
“那你还会教我吗？”
“会。”
“就算你自己也要学，也会教我吗？”
“会。”
张桂源笑了，夹了一块肉放在王橹杰碗里。
“那我不怕了。”他说。
左奇函和杨博文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完火锅，四个人站在店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张桂源缩了缩脖子，王橹杰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你不冷吗？”张桂源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风吹的。”
张桂源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两个人脖子上。一人一半，挨得很近。
“这样都不冷了。”他说。
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杨博文笑了，左奇函也笑了。
“走了。”左奇函说，“明天一路顺风。”
“好！”张桂源挥手，“北京见！”
“北京见。”
左奇函和杨博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杨博文回头看了一眼，冲他们挥了一下手。张桂源也挥了一下手。
两个人走了。路灯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张桂源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真好。”他说。
“嗯。”
“我们也会一直那样的。”
“嗯。”
张桂源转过头，看着王橹杰。围巾围着两个人，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王橹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灯光。
“王橹杰。”他说。
“嗯。”
“明天就要出发了。”
“嗯。”
张桂源笑了，“但想到是跟你一起，就不怕了。”
王橹杰看着他，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也是。”他说。
张桂源笑了，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走吧。”
“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围巾围着两个人，风吹过来，不觉得冷。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王橹杰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下来。
“明天见。”张桂源说。
“明天见。”
“好。”
张桂源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他。
“王橹杰。”他说。
“嗯。”
“今天是我们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嗯。”
“你不抱抱我吗？”
王橹杰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在路灯下，在夜风里，在最后一个晚上。抱得很紧，紧到张桂源“唔”了一声。
“你抱太紧了。”张桂源笑着说。
“怕你跑掉。”
“不会跑的。”张桂源把脸埋在他肩膀里，“永远不会。”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夜风停了，久到张桂源的鼻子都冻红了。
“好了。”王橹杰松开手，“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张桂源点了点头，但没有动。
“怎么了？”
“想再看你一眼。”
王橹杰看着他，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明天也能看到。”他说。
“那也想看。”
王橹杰站在路灯下，让他看。张桂源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了。看够了。”他退后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
张桂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王橹杰！”
“嗯。”
“我喜欢你！”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王橹杰站在路灯下，笑了。
“我也是！”他喊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大声喊出这句话。不是小声说，不是打字，是在夜风里，在路灯下，在最后一个晚上，大声地喊出来。
张桂源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街角。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上面还有张桂源的味道，柠檬味的洗发水，和一点点火锅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大楼。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
「张桂源」：到家了
「张桂源」：刚才你喊的那句，我录下来了
王橹杰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张桂源」：我转身的时候偷偷按了录音
「张桂源」：你喊“我也是”的时候，声音好好听
王橹杰看着屏幕，嘴角翘着。
“删掉。”
「张桂源」：不删！我要留着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张桂源」：那就留到我们老了的时候，放给你听
王橹杰笑了。
“好。”
「张桂源」：王橹杰
“嗯。”
「张桂源」：明天就要出发了
“嗯。”
「张桂源」：王橹杰你会一直在嘛？
王橹杰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会一直在。”
「张桂源」：一直一直吗？
“一直一直。”
「张桂源」：那说好了
“说好了。”
「张桂源」：晚安男朋友。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
王橹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要去北京了。去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新的学校，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跟张桂源一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着。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安安静静的。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
“北京。华清。跟你一起。”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见。以后每天都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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