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物理实验室,王橹杰和张桂源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张桂源走在前面,伸手推门,推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王橹杰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他问。
张桂源没回答。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王橹杰侧过头,顺着张桂源的目光往里看——
实验室最里面的那张实验台前,左奇函和杨博文正站着。
准确地说,是左奇函靠着实验台,杨博文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王橹杰花了一秒才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左奇函的手搭在杨博文腰上,杨博文的手扶着左奇函的肩膀。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亲吻。
左奇函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实验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杨博文腰侧。杨博文比他稍微矮一点,微微仰着头,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杨博文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退开。但左奇函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没有让他动。
然后左奇函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嘴唇也没有离开杨博文。他一边亲着杨博文,一边偏过头,目光越过杨博文的肩膀,直直地看向门口。
那个眼神很平静。不是被抓包后的慌张,也不是刻意的挑衅,就是一种很淡的、很自然的注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但我不在乎”。
他甚至还动了一下嘴唇,换了个角度,亲得更深了一点。
杨博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皱了一下眉,伸手推了一下左奇函的胸口。左奇函这才慢慢退开,嘴唇离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杨博文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
他的反应比左奇函大得多,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左奇函肩膀上放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你们……”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们来了。”
张桂源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
王橹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打扰了。”王橹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伸手把张桂源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
左奇函从实验台上直起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杨博文被弄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们怎么来这么晚?”他问,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橹杰看了一眼手表:“没晚。是你们来早了。”
左奇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架仪器。
杨博文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头看着实验台,手在桌上胡乱地摸着什么,摸到了游标卡尺,又放下,摸到了导线,又放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张桂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点高,“你们刚才……”
“做实验。”左奇函说。
“做实验?!你管那叫……”
“预习。”左奇函面不改色地补充。
张桂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头看王橹杰,眼神里写满了“你听到了吗他说预习”。
王橹杰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开始架仪器。
“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张桂源跟过来,压低声音问他。
“说什么?”
“他们刚才……在亲……”
“看到了。”
“你就这反应?”
王橹杰把透镜放在光具座上,调了一下位置:“不然呢?鼓掌吗?”
张桂源噎住了。
他看了王橹杰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和杨博文。左奇函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开始调仪器了,杨博文还红着脸,但也在帮忙接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安静、默契、不需要多余的对话。
“他们……”张桂源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是不是早就……”
“嗯。”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很早。”
“多早?”
王橹杰想了想:“第一次在实验室见到他们的时候。”
张桂源瞪大了眼睛:“那时候就看出来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你忙着观察别的。”王橹杰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动了一下。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朵红了一点。
“我那是正常观察!”他说。
“嗯。正常观察。”
“你那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橹杰把光具座推到他面前,“帮忙调一下焦距。”
张桂源瘪了瘪嘴,低头开始调仪器。但他调了两下又抬头,偷偷往左奇函和杨博文那边看了一眼。
杨博文正在读数,左奇函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记录本。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左奇函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杨博文的手背。
杨博文没躲,甚至把手翻过来,让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
左奇函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桂源看到了,转过头看王橹杰,眼神里写满
了“你看到了吗”。
王橹杰看到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记录本推过
去:“读数。”
“你怎么这么淡定!”张桂源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很…很…”
“很什么?”
“很……就是……”张桂源找不到词,比划了一下,“他们两个那样,你不觉得意外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一起了。”
张桂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开玩笑吗”。
“刚才那个,不叫在一起?”他说。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刚……刚才才……”
“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左奇函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动作太熟练了。不是第一次。”
张桂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左奇函帮杨博文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就像是做过一万次。
“你观察力真的好强。”张桂源说。
“不是观察力强。”王橹杰低头调仪器,“是你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张桂源沉默了。
他确实没往那方面想。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但没有把那些细节拼在一起,左奇函把排骨推到杨博文那边、杨博文把水拧开递给左奇函、两个人走路的时候肩膀碰到一起也不让开、左奇函看杨博文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他明明都看到了,但他没有把这些东西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可能是因为,他以前不知道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这样。
但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自己也这样了。
他转头看王橹杰。王橹杰正低着头调透镜,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线条很好看。他没戴眼镜,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桂源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
“王橹杰。”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们……”
“嗯。”
“我们是不是也……”
“嗯。”
“我还没说完呢!”
王橹杰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我们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但他觉得这句话太蠢了。他们当然像。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昨天才确认的,今天早上还互相发了“早安男朋友”。
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我们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吗?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眼神就能读懂所有的意思,默契到像是同一个人。”
他还没问出口,王橹杰就说了:“会的。”
张桂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猜的。”
“你怎么猜的?”
“因为我也在想。”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笑,但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王橹杰。”他说。
“嗯。”
“我们以后也那样。”
“好。”
张桂源伸出手,用小指勾了一下王橹杰的小指。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王橹杰知道不是。
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张桂源的手。
握了三秒,松开。
张桂源的耳朵红了,但他笑着,低头继续调仪器。
旁边的实验台上,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做完了数据采集,正在画图。杨博文画图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左奇函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按一下尺子。
“你这个点标错了。”左奇函说。
“哪里?”
“第三个。应该往左两毫米。”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标错了。他改了坐标,然后抬头看左奇函:“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手抖了一下。”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只对你。”左奇函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杨博文的耳朵红了一点,低头继续画图。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放在实验台上,小指碰到了杨博文的手腕。
杨博文没躲。
实验做完的时候,张桂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他一边把导线绕好,一边偷偷看左奇函和杨博文。
左奇函在擦仪器,杨博文在帮他递抹布。两个人的配合还是那么默契,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张桂源现在看他们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他们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默契到不需要说话。现在他知道了,那种默契不是“关系好”能解释的是喜欢。是藏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每一句“只对你”里面积攒起来的喜欢。
“看够了没?”王橹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桂源转过头,发现王橹杰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正靠着实验台等他。
“看够了。”张桂源说,把最后一根导线放进抽屉里。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经过左奇函和杨博文身边的时候,张桂源停了一下。
“那个……”他说,“左奇函。”
左奇函抬头看他。
“你们……”张桂源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实验室安静了一秒。
杨博文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没抬头,但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四年。”左奇函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四年。从初中就开始了。
“那你们……”
“初二。”左奇函说,“在一起四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张桂源知道不普通。初二的时候,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而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在一起了,已经决定要一直在一起了。
“你们好厉害。”张桂源说,声音很真诚。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也是。”他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我们也是。”
他转头看王橹杰。王橹杰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个人的书包。
“走了。”王橹杰说。
“来了!”张桂源跑过去,接过自己的书包。
两个人一起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橘红色。
“四年。”张桂源说,语气里还有一点不可思议,“他们在一起四年了。”
“嗯。”
“初二就在一起了。初二的时候我还在打游戏呢。”
“你现在也在打游戏。”
“那是休闲!”张桂源笑了,然后收了笑,认真地说,“但他们真的好不容易。四年,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在一起。”
“嗯。”
“你说我们能不能也……”
“能。”
张桂源的话被打断了。他看着王橹杰,王橹杰也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能的。”王橹杰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张桂源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不是勾小指,不是碰手背,是十指交扣地握着。
走廊里没有别人。夕阳照着他们,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吧。”张桂源说。
“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边上的小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张桂源松开了手。不是不想握,是校门口人多。
但他松开的时候,王橹杰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勾了一下。
张桂源转头看他。王橹杰没看他,看着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手没有完全松开。两个人的小指还勾在一起,藏在书包的后面。
张桂源笑了,没有抽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指,走到了公交站。
晚上,王橹杰躺在床上,手机震个不停。
张桂源:今天真的好震惊
张桂源:左奇函和杨博文居然在一起四年了
张桂源:四年啊!初二就在一起了
张桂源:你说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王橹杰想了想,打字:“互相喜欢,就够了。”
张桂源: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但他们做到了。”
张桂源:我们也能做到吗?
王橹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能。”他打了一个字。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只要你还喜欢我。”
张桂源:我当然喜欢你!
张桂源:我超级喜欢你!
张桂源:比喜欢泡芙还喜欢!
王橹杰笑了一下。
“比泡芙还喜欢?那确实很多。”
张桂源:你是在说我贪吃吗!
“陈述事实。”
张桂源:哼!那你呢?你喜欢我多少?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比物理多。”
张桂源:!!!
张桂源:你居然把我跟物理比!
“物理是我最喜欢的学科。”
张桂源:所以呢?
“所以,比物理还多,就是最多。”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桂源发来一条语音。王橹杰点开,听到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王橹杰,你说话真的好让人想哭。”
王橹杰听着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别哭。明天还要上课。”
张桂源:我没哭!就是有点想哭!
“那别想。睡觉。”
张桂源:好!晚安男朋友!
“晚安。”
王橹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笑了一下。
比物理还多。
他说的是真的。
物理是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最喜欢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物理了。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最喜欢的东西,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吃泡芙的、会在他讲题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在实验室门口看到的画面……左奇函靠着实验台,杨博文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安静、温柔、旁若无人。
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