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第一天，王橹杰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一直翘着的失眠。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把张桂源发的那句“我也喜欢你”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跳漏一拍。

凌晨两点，他给张桂源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秒回。

「张桂源」：没有！！！

「张桂源」：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王橹杰笑了一下，打字：“嗯。”

「张桂源」：我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张桂源」：在电影院握你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心脏病发作

「张桂源」：你心跳快不快？

王橹杰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还是很快。

“快。”

「张桂源」：我现在也很快

「张桂源」：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张桂源」：但我不想治

王橹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字：“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聊到了凌晨三点。聊电影，聊泡芙，聊路灯下那个拥抱，聊一些有的没的。张桂源发了一大堆消息，王橹杰回得很短，但每一条都回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桂源发的：

「张桂源」：明天不是，今天不是周一，但我们能不能见面？我想见你。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张桂源」：那我去找你！几点？

“下午吧。你多睡一会儿。”

「张桂源」：我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躺着。”

「张桂源」：那你呢？

“我也躺着。”

「张桂源」：那我们是不是在同时躺着想对方？

王橹杰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是的。他在心里说。我在想你。

周日中午，王橹杰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半。昨晚睡得实在太晚，他连闹钟都没听到。

门铃又响了两声。

他爬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张桂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正在看手机。

王橹杰把门打开。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吗？”

张桂源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刚睡醒？”他问，眼睛弯弯的。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T恤皱巴巴的，眼镜没戴，整个人大概是一副刚起床的邋遢样子。

“嗯。”他说，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张桂源走进来，换了拖鞋，四处打量了一下。

王橹杰的家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书桌，上面堆着竞赛题集和课本，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本物理学的课外书。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张桂源问。

“嗯。我妈很忙。”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或者外卖。”

张桂源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是两份午餐，还有一盒泡芙。

“我怕你没吃饭，就买了。”他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些。”

王橹杰看着那两份午餐，又看了看张桂源。

张桂源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显然也没睡好。但他笑着，看起来精神很好的样子。

“你去洗漱！我帮你把饭摆好。”张桂源推了他一下。

王橹杰转身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张桂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两副碗筷，两杯水，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

“你家的碗放在哪儿我找了半天。”张桂源说，“你怎么把碗放在最下面的柜子里？正常人不是都放在上面吗？”

“因为那样拿起来方便。”

张桂源笑了：“你这是什么理由。”

“实用主义的理由。”

张桂源笑着推了他一下，王橹杰没躲，被他推得歪了一下，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饭。电视开着，放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影，但谁都没在看。

“王橹杰。”张桂源叫他。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筷子停在半空。

王橹杰转头看他。张桂源也看着他，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昨晚不是说了吗。”王橹杰说。

“我想听你说出来。”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男朋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重量。

张桂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叫一声。”

“叫什么？”

“叫我名字。”

“张桂源。”

“不是这个。是……”张桂源的耳朵红了，“是带‘男朋友’的那种。”

王橹杰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是他先表白的，明明是他先问的，结果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男朋友。”王橹杰说。

张桂源的耳朵更红了，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嗯。”他说，“男朋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移开，低头吃饭。

王橹杰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抖。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好吃吗？”张桂源问。

“嗯。”

“那就好。我挑了好久的，怕你不喜欢吃。”

王橹杰抬头看他：“你几点起来的？”

“九点多。”

“你昨晚三点才睡。”

“嗯。但我睡不着，就想早点来找你。”

王橹杰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以后别这样。”他说。

“哪样？”

“不睡觉。”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

“你骗人。你左手……”

“我没摸眼镜框。”王橹杰把手放到膝盖上。

“但你摸了大腿。”张桂源笑了，“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手都会找一个地方摸。”

王橹杰把手放在桌上，不动了。

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拿了一块泡芙，递到他嘴边：“张嘴。”

王橹杰看着那块泡芙，犹豫了一秒，张嘴咬了一口。

奶油沾在嘴角。张桂源看着他的嘴角，伸出手指，轻轻地擦掉了。

王橹杰的身体僵了一下。

张桂源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的电影在放一首歌，很轻，很慢。

“王橹杰。”张桂源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王橹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没有说话，张开了手臂。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王橹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张桂源的背上。

不是昨天那种轻轻地拍，是实实在在地抱着。

他能感觉到张桂源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很暖。能感觉到张桂源的呼吸，埋在他肩膀里，一下一下的。能感觉到张桂源的心跳，跟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心跳好快。”张桂源闷在他肩膀里说。

“你也是。”

“我的是因为紧张。你呢？”

“一样。”

张桂源笑了一下，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有点痒。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抱了很久。

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字幕在屏幕上滚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王橹杰。”张桂源说。

“嗯。”

“我喜欢你。”

王橹杰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

“我也是。”他说。

张桂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王橹杰能看清张桂源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脸颊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张桂源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眼睛。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看你。”张桂源说，“你好看。”

“……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我就要……”

他没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胸腔装不下，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亲我？”他问。

王橹杰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

“我也想。”张桂源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

空气好像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电视里的杂音，冰箱的嗡嗡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越来越近。

王橹杰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可能是他，可能是张桂源。也许两个人同时。

他的嘴唇碰到了什么，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泡芙奶油的甜味。

只有一瞬间。

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退开的时候，张桂源的眼睛是闭着的。

睫毛在轻轻颤抖。

过了两秒，张桂源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

张桂源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是红的。王橹杰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也一样。

“你……”张桂源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刚才……”

“嗯。”

“那是……”

“嗯。”

“我们……”

“嗯。”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害羞的笑。眼睛弯弯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他说。

王橹杰看着他，也笑了。

“我刚才亲了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很认真。

张桂源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更大了。

“你再说一遍。”

“我亲了你。”

“你……”

“你也是。”

张桂源把脸撇过去，不肯看他。

王橹杰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

“张桂源。”他叫他。

“嗯。”声音闷闷的。

“你耳朵红了。”

“闭嘴。”

“你脸也红了。”

“我说了闭嘴。”

王橹杰笑了，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

张桂源感觉到他在笑，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没有。”

“你有！”张桂源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笑了！”

王橹杰被他捂住了半张脸，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他看着张桂源，目光从那双瞪大的眼睛移到捂着他嘴巴的手上。

然后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张桂源的手心。

张桂源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

“你……”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你干嘛！”

“你捂我的嘴。”王橹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道物理题，“我亲你手心，合理。”

“哪里合理了！”

“你来我家的逻辑是‘想见我’，我亲你手心的逻辑是‘想亲你’。都是出于主观意愿，逻辑上是一致的。”

张桂源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你这个人！”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接吻都讲逻辑的吗！”

王橹杰想了想：“第一次，不太熟练。下次可以不讲。”

张桂源这时候突然揽住他的腰，细细的，一只手就能搂住。

他把脸重新埋进王橹杰的脖子上，不肯出来了。

张桂源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王橹杰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洗发水的味道是柠檬味的，跟他用的不一样，但很好闻。

“王橹杰。”他说。

“嗯。”

“你头发好香。”

“……闭嘴。”

“用的什么洗发水？”

“不告诉你。”

“那我下次去你家的时候自己看。”

王橹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不就在我家吗？”他问，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现在去看……”

“……我逗你的！是茉莉花的味道！”王橹杰说，然后又觉得太激动了，把声音压下来，

张桂源看着他，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好。”他说。

王橹杰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电视已经放完了一整部电影，开始放下一部的预告片。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沙发上，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橹杰。”张桂源说。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张桂源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看着电视里放着一部谁都不看的电影。

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但这些声音都很远。

近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交换的、带着泡芙甜味的、笨拙的亲吻。

晚上，张桂源赖着不肯走。

“再待一会儿。”

“你已经说了五次‘再待一会儿’了。”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王橹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明天不上课？”

“上啊。但我想多待一会儿。”

“你回家还要写作业。”

“我可以在你家写。”

“你……”

“求你了。”张桂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一只不想回家的狗。

王橹杰说不出“不行”了。

“那你去写作业。”他说，“我做饭。”

“你会做饭？”张桂源瞪大眼睛。

“不然我平时吃什么？”

“我以为你只吃外卖！”

“外卖太油了。我偶尔自己做。”

张桂源跟着他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菜切菜。

“你切菜的样子好认真。”他说，“跟你做题的时候一样。”

“切菜不用认真吗？切到手怎么办？”

“也是。”张桂源笑了，“那你小心一点，别切到手。”

王橹杰没理他，继续切菜。

张桂源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环住他的腰。

王橹杰的刀停了一下。

“你干嘛？”

“抱你啊。”

“我在切菜。”

“我知道。你继续切。”

“你这样我没法切。”

“为什么？”

“因为你……”

因为你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你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你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

我没办法专心。

但他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切菜。

张桂源在他背后笑了，笑得很轻，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脖子上。

王橹杰切菜的手有一点抖。

但他没有躲。

吃完饭，张桂源坐在书桌前写数学卷子。王橹杰坐在旁边做竞赛题。

两个人共用一盏台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这道题怎么做？”张桂源把卷子推过来。

王橹杰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

“这里，用换元法。”

“哦——”张桂源看了一会儿，“懂了！”

他低头写了几步，又抬头：“然后呢？”

“然后求导。”

“求完导呢？”

“判断单调性。”

“怎么判断？”

王橹杰把椅子挪近了一点，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讲。

两个人的手臂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让开。

讲完的时候，张桂源没有看题，在看他。

“怎么了？”王橹杰问。

“没怎么。”张桂源笑了，“就是觉得你讲题的时候很好看。”

“……写你的题。”

“好。”

张桂源低头写题，写了两步，又抬头。

“王橹杰。”

“嗯。”

“我以后不会的题都问你，好不好？”

“好。”

“那你不会嫌我烦吗？”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