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五十,王橹杰站在镜子前面,换了第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白色T恤,他觉得太普通了。第二件是那件蓝色的卫衣,张桂源说让他穿蓝色,但他穿上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了……好像故意在配合对方似的。第三件是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搭了件白T,看起来随意,但又不至于太随意。
他在镜子前站了十秒,决定就穿这件了。
然后他走到玄关,换鞋,开门,站在门口等。
张桂源说两点到,现在一点五十二。他提前八分钟出来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在家里坐不住。
他靠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很蓝,风有一点凉,但不冷。
电梯响了一声。
门开了,张桂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自然卷翘起来几撮。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王橹杰的时候,眼睛亮了。
“你这么早就出来了?”他走过来,笑着说。
“刚出来。”
“骗人。你肯定等了好久了。”
“没有。”
张桂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这件好好看。”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就普通的外套。”
“但穿在你身上就好看。”张桂源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王橹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泡芙,巧克力和香草的,还有一盒抹茶的。
“你说抹茶的卖完了,我昨天特意去买了。”张桂源说,“你尝尝。”
王橹杰看着那盒泡芙,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不是说给我带早饭就行了吗?”他问。
“那是早饭,这是看电影的零食。”张桂源理直气壮,“看电影怎么能不吃东西?”
“电影院不让带吃的。”
“那就看完吃。”张桂源笑了,“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张桂源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肩膀。今天王橹杰没有躲,也没有往旁边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桂源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王橹杰,忽然说:“你今天没戴眼镜。”
“嗯。看电影不用戴。”
“那你看得清吗?”
“看得清。一百多度而已。”
“那你平时为什么总戴着?”
“习惯了。”王橹杰顿了顿,“戴眼镜的时候不用跟人对视,比较自在。”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戴眼镜是为了不跟人眼神接触?”
“……差不多。”
“那你今天没戴,是不是可以跟人对视了?”
王橹杰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张桂源走出去,转身看着他。
“那你今天多看看我。”他说,笑着,嘴角圆圆的。
阳光从大楼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黑卫衣被照得发亮,头发上有几缕金色的光。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两秒。
“走了。”他说,从电梯里走出来,经过张桂源身边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看着张桂源的眼睛走过去的。
张桂源好像也注意到了,笑得更开心了,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刚才看我了。”张桂源说。
“嗯。”
“你没躲。”
“嗯。”
“为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你说让我多看看你。”
张桂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是从心底里漏出来的。
“王橹杰。”他说。
“嗯。”
“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很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什么都在意。”张桂源说,“你只是不说。”
王橹杰没接话。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他们到的时候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左奇函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四杯奶茶。杨博文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正在看手机。
“你们来了。”左奇函看到他们,把奶茶递过来,“给你们买了。”
“哇,你太好了!”张桂源接过来,分了一杯给王橹杰。
王橹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芋泥波波,跟上次一样。
“你记得我喜欢喝这个?”他问左奇函。
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他记得。他让我买的。”
王橹杰看向杨博文。杨博文正在喝自己的奶茶,感觉到目光,抬了一下头:“上次看你喝完了,应该是不讨厌。”
“……谢谢。”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继续喝奶茶。
四个人一起进了电影院。张桂源走在最前面,找座位的时候一直回头确认王橹杰跟上了没有。
“这边这边!”他拉着王橹杰的袖子往中间走。
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他们右边。张桂源坐在王橹杰左边。
电影是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男孩找妈妈的故事。画面很美,音乐也很好听,剧情不算复杂,但有几个地方确实挺感人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段情节是小男孩在雨中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蹲在路边哭。
王橹杰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张桂源正盯着屏幕,嘴唇抿着,眼睛有一点红。
王橹杰没有说什么,把目光转回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臂。
是张桂源的手。
张桂源的手搭在扶手上,手背碰到了他的手背。不知道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但碰到之后没有缩回去。
王橹杰也没有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盯着屏幕。
但王橹杰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电影上了。他能感觉到张桂源手背的温度,温热的,有一点湿,可能是紧张出了汗。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张桂源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王橹杰握住了。
张桂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也轻轻地握了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看完了剩下的半场电影。
谁都没有说话。
王橹杰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觉得张桂源可能也能听见了,电影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他的心跳。
但他没有松手。
张桂源也没有。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
王橹杰松开了手,动作很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在一起。
他不敢看张桂源。
“走吧。”左奇函站起来,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
王橹杰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他感觉张桂源跟在后面,但他不敢回头。
走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商场五楼有家甜品店。”
“好!”张桂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橹杰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回头。
甜品店里,四个人坐了一张小圆桌。张桂源坐在王橹杰旁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对面。
“你们想吃什么?”杨博文把菜单推过来。
“我要草莓松饼!”张桂源举手。
“我要抹茶千层。”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抹茶吗?”
左奇函顿了一下:“……你喜欢的。”
杨博文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在菜单上勾了抹茶千层和一份原味芝士。
“你呢?”杨博文问王橹杰。
“随便。”
“那就巧克力熔岩。”张桂源替他回答,“他喜欢吃甜的。”
王橹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吃泡芙的时候说的啊。你说很甜,但是吃完了。”张桂源笑了,“不喜欢甜的怎么会吃完?”
王橹杰没说话,但耳朵又开始红了。
左奇函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
杨博文也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甜品上来的时候,张桂源的那份草莓松饼上插着一根小旗子,上面写着“Happy Weekend”。他看了一眼,笑了,把旗子拔下来,放在王橹杰面前。
“给你。”
“给我干嘛?”
“留作纪念。”张桂源说,“纪念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王橹杰看着那面小旗子,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张桂源看到了,笑得更开心了,低头开始吃松饼。
吃到一半的时候,左奇函忽然说:“张桂源。”
“嗯?”
“你周六没事的话,可以来我家。打游戏或者看电影都行。”
张桂源愣了一下:“真的吗?”
“嗯。”左奇函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很认真,“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张桂源看了王橹杰一眼,又看了看左奇函,笑了:“好!那下周我去找你!”
“嗯。”
杨博文在旁边安静地吃芝士蛋糕,听到左奇函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左奇函感觉到了,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杨博文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小块芝士蛋糕推到左奇函面前。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吃了。
王橹杰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电影院里的那半个小时,他的手握着张桂源的手,张桂源的手握着他的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商场外面的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我们先走了。”左奇函说,“你们呢?”
“我们也走了。”张桂源说,“一起下楼?”
四个人一起坐电梯到一楼。出了商场,左奇函和杨博文往左走,张桂源和王橹杰往右走。
“拜拜!”张桂源冲他们挥手。
左奇函回头点了一下头,杨博文也挥了一下手。
两个人走远了。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左奇函今天主动约我去他家玩。”
“嗯。”
“他是不是在关心我?”
“应该是。”
“但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淡,没想到会主动说这种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王橹杰说,“嘴上不说,但会做。”
张桂源转头看他:“你也这样。”
“什么?”
“嘴上不说,但会做。”张桂源说,“你记得我喜欢吃的早餐店,你教我做题,你说我无聊可以来找你。你都是做的比说的多。”
王橹杰没接话。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走到王橹杰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下来了。
“到了。”王橹杰说。
“嗯。”张桂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王橹杰。”他说。
“嗯。”
“刚才在电影院……”
“嗯。”
“你……”
张桂源没有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下什么决心。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
跟电影院里的握法不一样。电影院里是手心贴手心,十指没有交扣。这一次,他把手指插进了王橹杰的指缝里,扣住了。
王橹杰的手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张桂源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很暖。
“你干嘛?”王橹杰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握你的手。”张桂源说,声音也有点抖,“你刚才在电影院也握了。”
“那是……”
“那是什么?”
王橹杰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定义那个动作,也不知道怎么定义现在这个动作。
他只知道,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王橹杰。”张桂源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嗯。”
“我好像……”
张桂源又停住了。
他咬了咬嘴唇,牙压在下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
“算了。”他松开手,笑了一下,“没什么。你上去吧。”
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王橹杰觉得自己的手心空了。
那种空的感觉比握着手的时候更强烈。
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个温暖的房间,然后又被人推了出来,站在冷风里。
张桂源转身要走。
“张桂源。”王橹杰叫住了他。
张桂源停下来,回头看他。
王橹杰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手指交扣的那种握法,就是简单地握着,手心贴手心,像电影院里那样。
“你说不出口的话,”王橹杰说,声音很轻,“可以不用说。”
张桂源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路灯下,王橹杰没戴眼镜,眼睛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桂源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躲闪,是一种很温柔的、很认真的注视。
“但我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王橹杰说。
张桂源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眼泪慢慢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的那种红。
“你知道了?”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嗯。”
“那你怎么想?”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还握着张桂源的手,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他说,很诚实,“但我不想你走。”
张桂源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很多,就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
他笑了,嘴角圆圆的,眼睛红红的,又哭又笑的样子。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真的很好哭。”
王橹杰看着他,心里那个一直在膨胀的东西终于撑破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擦掉了张桂源脸上的眼泪。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张桂源闭了一下眼睛。
“你刚才说借我肩膀的。”张桂源说,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
“没有。”
“那我现在借。”张桂源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王橹杰的肩膀上。
王橹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张桂源的呼吸,温热的,透过薄外套传过来。能感觉到张桂源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有点痒。能感觉到张桂源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慢慢地抬起手,放在张桂源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
“没哭。”张桂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就是有点想哭。”
“有区别吗?”
“有。没哭是眼泪没掉下来,有点想哭是眼泪掉下来了但我不想承认。”
王橹杰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桂源感觉到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笑着。
“你笑了。”他说。
“嗯。”
“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你说过了。”
“但每次看到都想再说一次。”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手还握着。
风吹过来,有一点凉。张桂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卷翘起来,王橹杰下意识地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手指碰到头发的时候,张桂源愣住了。
王橹杰也愣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太晚了。”他说,“你回去吧。”
“嗯。”张桂源点了点头,但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张桂源松开了手。
“那我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周日。”
“那就周一见。”
“嗯。”
张桂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王橹杰。”
“嗯。”
“今天很开心。”
“嗯。”
“你呢?”
王橹杰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黑色卫衣,被风吹乱的头发,红红的眼睛,和那颗露在外面的虎牙。
“我也是。”他说。
张桂源笑了,笑得很开心,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泡芙记得吃!抹茶的也吃掉!”
“知道了。”
“周一见!”
“嗯。”
张桂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那只手刚刚握过张桂源的手。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