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暴雨的喧嚣和死寂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Phuwin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板房外的一切声响——雨声,风声,偶尔夹杂着远处保镖们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还有车辆引擎突然发动又迅速远去的声音。
他们行动了。去救他?还是去确认什么?
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希望与绝望交织,恐惧与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牵挂,死死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似乎小了一些,转为淅淅沥沥的阴雨。天色依然漆黑如墨。
板房的门锁,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Phuwin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只握着枪、手背青筋凸起、沾满泥污和暗色污渍的手。然后,一个高大的、浑身湿透、步履异常沉重踉跄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是Pond。
Phuwin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
Pond的样子……糟糕透了。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破烂不堪,多处撕裂,沾染着大片大片的、已经干涸或半干涸的深色污渍,分不清是泥泞还是血迹。他的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嘴角破裂,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侧肩膀和上臂,那里的衣物被胡乱撕开,用看起来是从衣服上扯下的布条紧紧捆扎着,但暗红的血依旧从布条边缘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深色。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痉挛。
他的脸色在板房昏暗的光线下,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战场的狠戾与血气。然而,在目光触及蜷缩在门边、浑身湿透、脸色比他还要苍白的Phuwin时,那眼中的戾气迅速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疲惫,是松了半口气的松懈,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歉疚或别的什么。
他反手关上门,将暴雨和黑夜隔绝在外。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想靠在门上,但最终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撑住了墙壁,勉强站稳。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雨水和血水混合着,从他身上滴落,在粗糙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污浊的水渍。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上的伤,让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
两人在昏暗寂静的板房里,无声地对峙着。只有雨水敲打屋顶和Pond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Phuwin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脸上的血污,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近乎释然的东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捏,又酸又疼,还混杂着劫后余生般的、可耻的庆幸,和一股瞬间冲上头顶的、灭顶的愤怒。
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突然出现,一身是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打破他刚刚筑起一点的、脆弱的心理防线?凭什么在他刚刚经历了那样极致的恐慌和……牵挂之后,就这样狼狈又强悍地杵在他面前?
Pond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Phuwin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又移到他依旧下意识捂着左腕的手上,眼神深了深。
“警报……”Pond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和一种强行撑着的平稳,“……是你按的?”
Phuwin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极度的恐慌下,可能真的无意识用力按压了宝石。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没有,但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移开了视线,手指却将左腕攥得更紧。
他的沉默,似乎就是答案。
Pond看着他倔强侧开的、微微颤抖的侧脸,和那紧握着左腕、指节泛白的手,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靠着墙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板壁,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维持站立都耗尽了力气。
肩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再次崩裂,更多的血渗了出来,迅速浸湿了本就污浊的布条。他的脸色更白了,呼吸也越发粗重艰难,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血污往下淌。
Phuwin看着他这副随时可能昏死过去的样子,心头那点愤怒和委屈,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慌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你的伤……需要医生……”他想起阿杰他们,想冲出去叫人。
“别去。”Pond闭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地阻止了他,“阿杰他们在处理……别的事情。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那份虚弱让这命令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Phuwin僵在原地,看着他惨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伤口,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出去叫人,可双脚却像被钉住。Pond现在的状况,显然不只是肩膀受伤那么简单,他需要立刻专业的医疗救助,而不是在这个简陋潮湿的板房里硬撑。
“你会死的!”Phuwin听到自己低吼出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Pond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没那么容易死。”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熟悉的、令人牙痒的自嘲,“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Phuwin脸上,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要将此刻他脸上的每一丝惊惧、愤怒、担忧都刻进脑海里。
“吓到你了?”他问,声音更轻了,像是随时会断掉。
Phuwin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酸。
Pond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靠着墙壁,微微偏过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板房的墙壁,投向外面无边的雨夜和群山。“这次……有点麻烦。”他缓缓地说,像在自言自语,“老头子那边的人,等不及了……想提前清场。”
清场?是指清除Pond这个继承人?Phuwin的心又是一沉。Pond的世界,果然时刻充满着你死我活的争斗。
“不过……暂时解决了。”Pond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微弱,显然体力与意志力都在急速流失,“只是……这边不能久留。你……”
他重新看向Phuwin,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托付的意味。“天亮之前,阿杰会安排你转移。去另一个地方,更安全些。剧组这边……会处理好。”
转移?又要走?去另一个“更安全”的牢笼?
Phuwin感到一阵荒谬和疲惫。他像一件物品,被不断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永远没有真正的归宿。
“那你呢?”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很轻。
Pond沉默了片刻,才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干净尾巴。”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或自嘲的表情,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扭曲了一下,“别担心……我答应过,会……回来。”
回来。这个词,从他此刻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唇间吐出,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Phuwin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的平静下无法掩饰的虚弱与痛苦,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责任、危险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执着的黑暗,心头的情绪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再也无法分辨清晰。
恨吗?怨吗?怕吗?
或许都有。
但在此刻,在这个暴雨未歇、危机四伏的深山之夜,在这个男人一身是血、强撑着来到他面前、只为确保他“安全”并说一句“会回来”的时刻,那些激烈的、对立的情绪,似乎都暂时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所覆盖。
那是羁绊。是无论他如何抗拒、如何否认,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生命轨迹里的、与这个危险男人之间,无法斩断的、扭曲而牢固的羁绊。
Pond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板壁上,眼睛缓缓阖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血,依旧在从他肩膀的简陋包扎处,缓慢而固执地渗出。
Phuwin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彻底卸下所有防御、露出最脆弱一面的男人,许久,许久。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湿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转身,从自己简陋的行囊里翻找出剧组配备的、最基本的急救包。然后,他走到Pond身边,蹲下身,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开始处理那道狰狞的伤口。
Pond没有睁眼,只是在Phuwin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滚烫伤口边缘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闷哼。
窗外,雨声淅沥,夜色深沉如墨。
板房内,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止血敷料被撕开的、细微的窸窣声。
一场无声的、危险的救援与托付,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雨夜,悄然进行。而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纠缠不清的线,也在此刻,被血与泪,被恐惧与某种畸形的依存,缠绕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