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房间,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痕。Phuwin在扶手椅上醒来,脖颈和肩膀因为别扭的睡姿而僵硬酸痛。他猛地坐直,第一时间看向床上。
Pond还在沉睡。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比夜里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额头上那块湿毛巾已经半干,搭在一边。点滴瓶又换了一瓶新的,液体缓慢而持续地滴落。
Phuwin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退下去一些,不再是昨夜那种滚烫。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眼神里混杂着疲惫、困惑,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昨夜被彻底搅乱的心悸。
May不知何时已经悄声进来,正在检查Pond的体征和伤口敷料。看到Phuwin出来,她低声道:“Phuwin先生,烧退了,情况稳定。您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Phuwin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忙,反而可能碍事。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Pond,转身离开了主卧。
回到自己房间,他倒在床上,几乎立刻陷入了沉眠。身体和精神的透支让他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有。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房间里一片明亮。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昨夜的一切——Pond染血的衬衫、苍白的脸、昏迷中的呓语、自己守在一旁的焦虑和那些不受控制的举动——像潮水般涌回脑海,清晰得令人心慌。
他洗了个澡,换下皱巴巴的衣服,试图用热水冲刷掉一些混乱的思绪,但收效甚微。
下楼时,May正在客厅里整理一些医疗用品。“Pond先生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又睡了。”她主动告知,“Dr. Anant上午来过,说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但还需要绝对静养。”
Phuwin“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他……吃东西了吗?”
“喝了一点清汤。胃口不好。”May回答,停顿了一下,看着Phuwin,“Pond先生醒来时……问起了您。”
Phuwin心头一跳:“问我什么?”
“问您是不是一直在这里。”May的声音很轻,“我说您守了一夜,刚去休息。”
Phuwin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麻,也有些乱。
接下来的两天,Pond的状况持续好转。烧彻底退了,伤口也没有出现严重感染的迹象。他开始清醒的时间变长,虽然大部分时候依旧虚弱,需要卧床,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人事不省的状态。
Phuwin没有再主动上楼。一方面是因为May和Dr. Anant的明确要求——病人需要绝对静养;另一方面,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那夜发生的一切,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心绪。
但他开始每天询问Pond的情况,一日三餐也会留意是否有适合病人入口的流食或半流食。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降低说话的音量,仿佛整栋别墅都成了一个需要保持安静的巨大病房。
第三天傍晚,May下来告诉他,Pond想见他。
Phuwin正在翻看一本杂志,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合上杂志,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才朝楼上走去。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Pond低沉而依旧带着明显虚弱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柔和。Pond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身上穿着干净的深色丝质睡衣,外面披着睡袍。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虽然深处还残留着伤后的疲惫。左手依旧打着点滴,右手随意地搭在被子上。
看到Phuwin进来,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坐。”Pond示意床边的椅子。
Phuwin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药味。
“听May说,那天晚上,你在这儿。”Pond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语速也慢。
“嗯。”Phuwin应了一声,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谢谢。”Pond忽然说。
Phuwin猛地抬眼,看向他。Pond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略带疲惫的样子,但眼神很认真。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Phuwin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夕阳的光线透过窗帘,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
“吓到你了。”Pond又说,不是疑问句。他的目光落在Phuwin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有一点。”Phuwin老实承认,抬眼看向他,“你说……是小意外。”
Pond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有时候,‘小意外’也可能要命。”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没有详细解释是什么“意外”,也没有说为什么“大意”。但Phuwin能感觉到,那绝不是普通的意外。那伤口的位置,失血的程度,还有Dr. Anant谨慎的态度,都说明了一切。
“以后……会小心吗?”Phuwin听到自己问。这个问题太越界,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关切。
Pond看着他,眼神深邃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宿命般的无奈,“但我会尽量。”
尽量。对于Pond这样的人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重的承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和。仿佛经过那一夜的生死边缘和脆弱相对,有些隔阂被打破了,有些东西被默许了。
“你的脚,”Pond转移了话题,“完全好了?”
“差不多了,正常活动没问题。”Phuwin回答。
“那就好。”Pond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那枚羽毛宝石,因为要照顾他,Phuwin怕磕碰到,暂时取下来放在了房间。“那对新袖扣,不喜欢?”
“不是。”Phuwin下意识地否认,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低声道,“只是……习惯了那枚羽毛。”
“习惯”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Pond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随你。”Pond最终说,和上次一样的回答,但语气似乎有些不同。
又坐了一会儿,May端着药和水进来。Phuwin知道该离开了。他站起身。
“好好休息。”他说。
Pond看着他,点了点头。
Phuwin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