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环节很快开始。流程冗长,奖项一个接一个,获奖者的致辞千篇一律。Phuwin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偶尔在镜头扫过时露出专注倾听的表情。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有意无意的目光,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除了对明星的好奇,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对他“神秘休养期”的揣测,对他背后是否有了新的、不可言说的“支持者”的试探。
终于,轮到他上台。音乐变换,聚光灯精准地打在他身上。他起身,步伐稳定,沿着铺着红毯的台阶走向舞台中央。每一步,脚踝都传来隐约的酸胀,但他控制得很好,姿态依旧优雅。阿杰和另一名保镖停在台阶下,如同两尊守护神。
从司仪手中接过那座小巧的、为特别贡献者设立的水晶奖杯时,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对着话筒,开始念出早已准备好的、由他团队(或者说,由Pond审核过)的致辞稿。感谢主办方,感谢粉丝的支持,谈及受伤期间的感悟,对公益事业的期许……声音温和,带着伤愈后特有的、令人信服的真诚。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然而,就在他即将结束致辞,抬眼望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准备说出最后一句“谢谢大家”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宴会厅二层,那环绕着舞池的、灯光较为昏暗的环形包厢区域。
其中一个包厢的深色丝绒帷幕只拉开了一半。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从大厅漫上去的些许微光。一个模糊的身影倚在包厢边缘的栏杆上,正静静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舞台,俯视着他。
那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几乎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那种存在感……
是Pond。
Phuwin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卡顿了一下,连半秒都不到,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他迅速移开视线,将那句“谢谢大家”流畅地说完,微笑着鞠躬,然后在如潮的掌声中,步履从容地走下舞台。
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Pond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看着。看着他如何扮演“Phuwin”,看着他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完美地完成Pond“安排”的复出首秀。
回到座位上,掌心一片湿冷。他交叠起双手,指尖用力按了按,试图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他能感觉到,二楼那道目光并未移开,依旧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酒会环节,Phuwin遵照Pond的“建议”,没有离席。他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在阿杰两人的“护送”下,周旋于上前寒暄的人群中。
“Phuwin,真高兴看到你回来!”一个合作过的女演员热情地拥抱他,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他微微偏头。
“恢复得真好,下次有合适的本子一定找你。”一位资深制片人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眼神却在他身后的保镖身上飞快地打了个转。
“听说你在清迈静养?那边环境确实不错。”某个时尚杂志主编状似无意地提起。
Phuwin一律用训练有素的微笑和模棱两可的客气话应对过去,不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因为持续微笑而有些发酸,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每一句对话,评估着每一个靠近者的意图。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带着夸张惊喜的男声插了进来:“Phuwin!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Phuwin转头,看到一个微微发福、西装绷得有些紧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挤过来,脸上堆满笑容,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是Chat,一个以手腕灵活、人脉复杂著称的独立制片人,风评毁誉参半,Phuwin以前在某个项目上与他有过短暂交集,并不算熟络。
“Chat先生,好久不见。”Phuwin维持着礼貌的疏离。
Chat却异常热情,几乎是贴了上来,试图揽他的肩膀,被阿杰不动声色地隔开。Chat也不在意,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说:“听说你前段时间遇到点‘麻烦’?哎呀,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树大招风!不过我看你现在气色好得很,身边这两位兄弟也很‘专业’嘛!”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阿杰,“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新的‘朋友’,特别照顾你?”
这话里的暗示赤裸得令人不快。Phuwin脸上的笑容淡了些:“Chat先生说笑了,只是必要的安保。”
“明白,明白!”Chat哈哈笑着,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其实我手头有个绝好的项目,大制作,国际团队,就缺你这种有号召力又有……‘故事’的男主角。投资方背景很硬,绝对安全。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私下聊聊?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安静……”
他说话时,眼睛却不时瞟向Phuwin袖口那枚醒目的羽毛宝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算计。
Phuwin心头警铃大作。这个人不是单纯来叙旧或谈合作的。他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试探他背后的势力,甚至可能……认得这枚宝石代表的含义?
“抱歉,Chat先生,我近期工作计划已经排满,暂时不考虑新项目。”Phuwin果断拒绝,语气冷硬了些,“失陪。”
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Chat却似乎不肯罢休,伸手想拉住他的胳膊:“哎,别急着走嘛,再聊聊……”
他的手还没碰到Phuwin,阿杰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中间,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抬,恰好隔开了Chat的手。阿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盯着Chat,无声的压力弥漫开来。
Chat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忌惮,嘴上却还强撑着:“哈哈,好好,不打扰,不打扰。Phuwin你忙,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Phuwin不再理会他,在阿杰两人的护卫下,迅速离开了那片区域。他能感觉到背后Chat和其他几道若有所思的目光,如芒在背。
走到相对人少的露台边缘,晚风带着湄南河的湿气吹来,稍微驱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和令人窒息的香氛。Phuwin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稍微散开些。
他抬起左手,看着袖口的宝石。Chat刚才的眼神……他认得这东西?还是仅仅觉得它昂贵独特?
“Phuwin先生,您还好吗?”阿杰低声询问,语气依旧平稳。
“没事。”Phuwin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瞟向二楼那个包厢。
帷幕依旧半掩,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还在。仿佛一场无声的戏剧,他在台下周旋应付,而唯一的观众,就在那高处,静静俯瞰,掌控全局。
一种混合着屈辱、依赖、愤怒和一丝诡异安心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翻搅。
“Pond先生吩咐,”阿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Phuwin的思绪,“如果您觉得累了,现在可以离开。车已经准备好。”
离开?晚宴还未结束,作为重要嘉宾提前离场,难免引人议论。但Pond显然不在乎这些。
Phuwin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这个他曾游刃有余的名利场,此刻只让他觉得虚伪和危险。而二楼那道目光的存在,更让他如坐针毡。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在阿杰两人的护送下,他们从侧面的专用通道悄然离开宴会厅,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