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钢厂的赛博修仙陷阱

晚上九点五十分，白潇站在了老钢厂旧址的围墙外。

月光惨淡，给这片废弃的工业区蒙上一层诡异的银灰。锈蚀的龙门吊像巨人的骨架刺向夜空，破碎的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眶。风穿过空荡荡的车间和管道，发出呜呜的怪响，比殡仪馆外的风声还像鬼片现场音效。

白潇掂了掂手里新买的、号称能“防身照明两不误、一铲下去见阎王”的超级工兵铲，又检查了一下别在胸前的运动相机和口袋里那个能闪瞎狗眼的狼眼手电，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他提前开了录制）压低声音：

“家人们，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五十，你们的主播小白，已经抵达传说中的都市传说圣地——老钢厂旧址。根据线人‘午夜观察者’的抽象情报，今晚的目标是C区3号仓，据说那里藏着王贵‘看见’了什么的秘密。废话不多说，让我们开始今晚的——‘走进科学之钢厂迷踪’特别篇！”

他翻过低矮的、锈出艺术感的铁丝网（动作意外地矫健），落地无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猫着腰，借助残破厂房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的C区摸去。

路上很“干净”，既没有突然跳出的丧尸，也没有飘过的白影，只有几只肥硕的野猫被他惊动，嗖地窜进黑暗，留下一串喵呜的抱怨。

“看来这里的原住民不太欢迎我们。”白潇对着镜头吐槽，“不过别担心，我带了猫条，下次来可以贿赂一下。”

C区很快到了。3号仓是一个独立的长方形仓库，铁皮墙面剥落得斑斑驳驳，巨大的滑动门有一扇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咧开的嘴。

白潇在门口停住，举起狼眼手电，雪亮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飞扬的灰尘和地上乱七八糟的废弃零件。

“里面好像……没啥特别的。”他嘀咕，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有才的“量子养生舱”都没这里看起来正常。

他握紧工兵铲，打开手电的爆闪模式据说能致盲歹徒三秒，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挤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空旷，也……更抽象。

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脏兮兮的白布，看起来像是临时充当投影幕布。幕布前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铁架子。

而仓库的其他角落，堆着的不是什么恐怖的人体模型或者犯罪证据，而是——

一堆堆、一摞摞、散发着幽幽绿光、粉光、蓝光的……塑料人参？

不对，不只是人参。还有发着紫光的灵芝、冒着蓝光的虫草、甚至还有几个一人多高、用荧光塑料条扎成的、轮廓酷似何首乌的抽象雕塑。

整个仓库，就像一个劣质的、阴间审美的、荧光塑料修仙材料批发市场。

白潇：“……”

运动相机忠实记录下了他此刻呆滞的表情。

他走到一堆“夜光千年老山参”前，用铲子扒拉了一下。塑料质地，做工粗糙，接缝明显，甚至还能看到“Made in Yiwu”的微小刻印。拿起一根，轻飘飘的，闻了闻，一股塑料和劣质荧光粉的混合怪味。

“……家人们，”白潇对着镜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痛和迷茫，“我现在有点怀疑人生。我，一个拥有丰富抽象探险经验的主播，深夜潜入著名都市传说之地，就为了看一仓库……义乌批发荧光塑料人参？”

他举着那根绿油油的“老山参”，在镜头前晃了晃：“这就是王贵‘看见’的东西？他是不是该去看看眼科？或者，这是某种新型网络诈骗的实体展销会？”

就在这时，仓库里唯一那个锈铁架子顶端，一个蒙着灰的方形物体，突然“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是一台老旧的投影仪。

一束光打在对面墙上的白布上。

雪花点闪烁了几下，画面逐渐清晰。

出现的是……赵有才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穿着一身极其违和的、印着八卦图案的黄色道袍可能是某宝爆款，背景赫然就是“仙界养生堂”那个熟悉的柜台。此刻，他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激情四射地演讲：

“……所以！经过本座，呃，本掌柜多年的潜心研究，结合现代量子力学、暗物质能量场论以及上古修仙典籍，我们终于成功研发出了划时代的产物——赛博朋克·灵根觉醒大补套餐！”

画面切近，特写他手里拿着的一根……和白潇脚边同款的绿色荧光塑料人参。

“看！这就是套餐核心之一，赛博千年老山参！它不是普通的塑料！它被放置在特定的地脉节点（也就是本仓库），吸收天地辐射、日月精华、工业废气、以及游离的Wi-Fi信号长达三百个日夜！内部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良性的、可被人体生物场识别的数据灵韵！”

白潇：“……” 他默默地把手里那根“数据灵韵”扔回了塑料堆。

视频里的赵有才越说越嗨：“服用此参，不，是与它进行灵能共振后，你将获得以下增益：第一，夜间视力+5，堪比夜视仪！第二，免疫部分电子设备辐射，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玩手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有机会短暂地，惊鸿一瞥，窥见……二进制底层代码的洪流！看见网络世界的真实模样！甚至，与赛博空间进行浅层交互！”

“噗——”白潇实在没忍住，对着镜头笑出了声，“看见代码洪流？赵老板，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推销‘元宇宙渡劫飞升套餐’了？”

视频里的赵有才当然听不见他的吐槽，还在继续：“……原本，此等神物，只待有缘人。但近日，天象有变，煞气西来！本掌柜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到有一位与网络有着深厚因果、且身具抽象慧根的有缘人，正被俗世迷雾所困，特此留下机缘指引！”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一张粗糙的、用Windows画图制作的“藏宝图”，箭头歪歪扭扭地指向“老钢厂C区3号仓”，旁边还标注着“数据灵韵富集点”。

“有缘人！若你看到此讯，便是天意！速来此地，取走属于你的‘赛博参’，注入你的灵能（对着它说出你的网络账号密码即可绑定），即可获得一次‘代码视觉’体验，助你看清眼前迷障，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仙界养生堂，你永远的数字化修仙顾问！”

视频到此结束，投影仪关闭，仓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满地的荧光塑料散发着幽幽的、廉价的诡光。

白潇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缓缓举起双手，对着镜头，做了一个“我输了”的动作。

“家人们，”他声音疲惫中带着深深的敬意，“我承认，是我浅薄了。我以为的阴谋诡计，其实是降维打击。我以为的生死危机，原来是跨界营销。赵有才老板，用一仓库义乌发光塑料和一段羞耻度爆表的短视频，成功把我从悬疑惊悚片场，拉到了沙雕广告片场。这波操作，抽象程度突破大气层，直达赛博空间。我服了，真的。”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个投影仪，又看了看满地的“赛博参”，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所谓的“王贵看见的东西”，就是赵有才臆想出来的、用荧光塑料人参实现的“代码视觉”？王贵是因为买了这玩意儿，产生幻觉，才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后被人灭口？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赵有才为了清库存搞出来的、针对他白潇的、一场精心策划的、脑洞突破天际的恶作剧？

不管是哪种，都蠢得让人心疼，又好笑到让人肚子疼。

白潇摇摇头，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智商和期待值双重受辱的地方。今晚的直播素材，虽然只是录制也算有了，虽然方向完全跑偏，但“主播夜探鬼厂，发现赛博修仙窝点”这种标题，点击量估计不会低。

就在他转身，即将迈出仓库大门时——

“滴。”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合成的提示音，从他身后那个锈铁架子的方向传来。

白潇脚步一顿，警惕回头。

只见铁架子侧面，一个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伪装成锈蚀螺丝的、纽扣大小的红色按钮，正一下一下地、散发着规律的、微弱的红光。

按钮旁边，还有一行用白色油漆潦草写的小字：

【试试？万一真能看见呢？】

白潇：“……”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绝对又是一个坑，按下去指不定是喷他一脸荧光粉还是播放更羞耻的视频。

但……来都来了。

抽象之魂在燃烧，作死之血在沸腾。

他看了看胸前的运动相机，又看了看那个充满诱惑（？）的红色按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工兵铲的尖端，远远地，对着那个红色按钮，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嘀——！”

按钮发出一声更长的蜂鸣，红光急速闪烁！

白潇瞬间后跳两步，举起工兵铲护在身前，手电爆闪模式准备就绪！

然而，预想中的陷阱没有触发。

仓库里所有的“赛博荧光塑料人参、灵芝、虫草”，在同一瞬间，集体……熄灭了。

幽光消失，仓库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手中的狼眼手电是唯一光源。

“就这？”白潇愣住，“节能减排？”

他话音未落——

“滋啦……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响起。紧接着，仓库的各个角落，那些隐藏在破烂堆里的、早已废弃的、锈得看不出原样的老旧工厂喇叭，突然同时响了起来！

播放的不是赵有才的演讲。

而是一段……扭曲的、失真的、仿佛来自深水之下的、幽幽的、带着诡异回声的……戏曲唱腔？还是某种宗教吟诵？完全听不清词，只有诡异的旋律和拖长的音调，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360度环绕立体声，效果堪比沉浸式鬼屋。

与此同时，白潇手中的狼眼手电，光芒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明灭闪烁，频率快得像是接触不良，又像是某种信号。

“我靠！”白潇骂了一句，这效果可比荧光塑料吓人多了！他下意识想关掉手电，却发现开关失灵了。

闪烁的手电光，配上四面八方传来的诡异吟唱，还有眼前彻底黑暗、只有远处门口一点月光的仓库……氛围瞬间从沙雕广告片跳到了低成本恐怖片。

白潇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强行稳住，对着闪烁的镜头大声道：“家人们！不要慌！这一定是赵老板为了增加‘赛博修仙’沉浸感搞的声光电特效！成本目测不超过五百！我们不要被这种封建迷信加廉价科技的结合体吓到！”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后退，离开这个突然变得不对劲的仓库。

但就在他退到门口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一块布。

他手电下意识往下照光还在闪。

只见门口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纸扎的……笔记本电脑？

做工粗糙，屏幕位置用马克笔画着一个笑脸符号。

电脑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的黄色便签纸。

白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蹲下身，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纸扎电脑拨开，挑起了那张便签。

手电的闪烁光下，他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有些熟悉，又有些刻意扭曲：

【恭喜你，通过了‘赛博灵根’初步检测。你的抽象频率，与‘祂’的波段，存在16.8%的吻合度。】

【提示：真正的‘答案’，不在塑料里，也不在代码中。】

【下次测试地点：城南旧货市场，‘时光当铺’，找一台1998年产的‘小霸王其乐无穷’学习机。带上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

【测试时间：明晚八点。过时不候。】

【——你的‘赛博修仙引路人’】

白潇看着这张便签，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粗陋的纸扎电脑，再抬头环顾漆黑中只剩下诡异吟唱的仓库，整个人陷入了更深的茫然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滑稽感。

赵有才？

不，不像。赵有才的抽象，是浮夸的、直白的、带着浓浓市侩味的。而这个“引路人”的抽象，是诡异的、恶趣味的、带着某种……冰冷仪式感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卖假药或者恶作剧了。

这更像是一种……针对他个人的、充满戏谑和象征意味的、荒诞的“考核”或“游戏”。

而游戏的主题，似乎围绕着“过去”、“记忆”、“抽象”这些关键词。

王贵，照片，领花，少年白铭的笔记，现在的“赛博修仙测试”……

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似乎正在将这些荒诞的碎片串联。

手电终于停止了闪烁，稳定地亮起。仓库里的诡异吟唱也戛然而止，重归死寂。只有满地熄灭的荧光塑料，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白潇收起便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抽象到极致的仓库，转身，大步离开。

夜风清凉，吹散了些许心头的诡异感。

他走出老钢厂，回到有路灯的街道，感觉像是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回到了现实。

但手里的便签纸，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信息。

他点开那个“午夜观察者”的私信窗口，打字：

【你们的“赛博修仙”，用户体验很糟糕。退款渠道在哪？】

点击发送。

意料之中，没有回复。对方头像灰暗。

白潇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城市上空稀薄的星光，忽然笑了一下。

行。

赛博修仙是吧？

抽象测试是吧？

找小霸王学习机是吧？

他倒要看看，这个藏头露尾的“引路人”，到底能玩出多少花活。

毕竟，比抽象？

他白潇，还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