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城西。
永宁殡仪馆坐落在相对偏僻的城区边缘,远离主干道的喧嚣。高大的院墙漆成肃穆的暗灰色,在惨白月光下泛着冷光。正门紧闭,只有角落一盏功率不足的路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永宁殡仪馆”几个铜字映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森然。
白潇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一个不起眼的便利店门口。他没开直播,甚至没带往常那套显眼的直播设备,只背了个黑色双肩包,里面塞着强光手电、便携摄像头、警报器,还有一把从五金店买的、看起来挺唬人但实际上大概率不合规的工兵铲。
他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满格,信号良好。“夜钓者”和那个陌生号码之后再无消息。白铭也没有再发信息来,但他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正从某个方向迫近。
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白潇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帽檐压低,朝着殡仪馆后门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越安静。晚归的车声和人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敲在空旷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烛、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消毒水过后的淡淡气味。
按照“夜钓者”的指示,他绕到殡仪馆侧面。这里比正门更加荒僻,围墙外是一片无人打理的、杂草丛生的空地,据说原本规划做停车场,后来废弃了,成了附近居民默认的杂物堆积处和流浪猫狗的乐园。月光被稀疏的树木枝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疯长的野草和丢弃的破旧花圈、石膏像上,影影绰绰,仿佛蛰伏着无数不可名状之物。
白潇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扫过前方。他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废弃花圃”——其实早已看不出花圃的模样,只剩下一圈残破的水泥边沿,里面长满了及膝的荒草,在夜风中簌簌摇动。
四周空无一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白潇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握紧了手电,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警报器,警惕地环顾四周。手电光束在荒草、残破的景观石和远处黑黢黢的殡仪馆建筑侧面来回扫动。
“我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突兀,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没有回应。
夜风穿过废墟,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难道被耍了?或者,“夜钓者”就躲在暗处观察?
白潇咬了咬牙,决定先按兵不动。他走到废弃花圃的水泥边沿上,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但没有关掉手电,而是将光束调整成散射模式,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既给自己划出一个安全区,也避免成为黑暗中太过显眼的靶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午夜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冲锋衣渗进来。白潇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就在他以为今晚可能真的要白跑一趟,或者对方改变了主意时——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动的声音,从他左后方不远处传来。
白潇猛地转头,手电光束瞬间聚焦过去!
光影交错处,荒草丛剧烈晃动了一下,一个黑影“嗖”地窜了过去,速度极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是野猫?还是……
白潇屏住呼吸,手电光柱牢牢锁定那个方向,缓缓站起身,工兵铲已经握在了手里。他没有贸然追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压低声音再次开口:“‘夜钓者’?我来了。东西呢?”
依旧没有回答。
但紧接着,他右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拖着移动。
白潇立刻将手电转向右边。光束下,只见一个大约鞋盒大小、用深色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体,正从草丛深处,被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缓慢地拖拽出来,停在了花圃边缘的水泥地上,距离他不过五六米远。
拖拽的动作停止了。细线另一头隐没在黑暗中,不知延伸向何处。
白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盒子,手心里渗出了汗。这场景太诡异了,像是某种拙劣的恐怖片桥段,但亲身经历时,那种冰冷诡异的实感却让人头皮发麻。
盒子里是什么?王贵死亡的线索?还是更糟糕的东西?
那个陌生短信的警告犹在耳边——“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警察。”
白铭此刻在哪里?他会不会已经察觉不对,正在赶来的路上?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旋,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白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背包侧袋,取出那个便携摄像头,调整角度,对准自己和那个盒子,按下了录制键。
然后,他握紧工兵铲,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盒子靠近。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手电光柱随着他的移动,牢牢锁定在盒子上。防水布是深军绿色,看起来很新,包裹得密不透风,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走到距离盒子约两米处,他停下脚步。用脚试探性地踢了踢旁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过去,撞在盒子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盒子纹丝不动。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用工兵铲的前端,小心翼翼地挑开防水布打结的地方。
结扣并不复杂,轻易就被挑开。防水布散落,露出了里面那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纸盒是普通的牛皮纸颜色,同样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
白潇的喉结动了动。他放下工兵铲,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随身携带的、吃外卖时剩下的一次性手套,迅速戴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盒冰凉的外壳。
停顿一秒,他猛地掀开了盒盖!
手电光瞬间照进盒内——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恐怖、或是令人作呕的东西。
盒子内部铺着黑色的天鹅绒衬布,衬布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银色的、老式U盘,款式很旧,边角甚至有磨损的痕迹。
右边,是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
白潇的呼吸一滞。他没有先去碰U盘,而是用戴着手套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密封袋,举到眼前,借着手电光仔细看去。
照片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画面是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夏日的阳光很烈,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手里都拿着简陋的鱼竿。
左边的少年年纪稍大,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已经有了日后冷峻的雏形,但眼神看向身旁时,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是少年时的白铭。
右边的少年更小一些,大概十岁出头,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晒得有点黑,正对着镜头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还拎着一条扑腾的小鱼。是少年时的白潇。
背景是葱郁的树木和熟悉的河岸风景,白潇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老家镇子后面的小河,是他和白铭小时候暑假常去钓鱼的地方。
这张照片,他家里有,夹在一本旧相册里。是当年他妈妈拍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对方不仅知道王贵,知道白铭,甚至知道他们的过去,拿到了他们私人的、年代久远的家庭照片!
他颤抖着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用某种暗红色的、类似印泥或干涸血迹的颜料,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游戏开始。第一个问题:他是谁?】
“他是谁?”白潇喃喃念出这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乱成一团。
“他”指的是谁?王贵?照片里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游戏”又是什么?谁在和他“游戏”?
“夜钓者”……到底是谁?
巨大的恐惧和困惑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头,手电光疯狂扫向四周的黑暗,厉声喝道:“出来!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荒草萋萋,夜风呜咽。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他失控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和绝望。
“沙沙……”
之前拖拽盒子的方向,草丛又响了一下,那根细线似乎被迅速抽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别走!”白潇想追,但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盒子里的U盘,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对方给了他“饵”——这张触及过去的照片,和那个可能藏着更多信息的U盘。但也抛出了第一个、充满恶意的“问题”。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把东西交给白铭!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他不再犹豫,迅速将照片装回密封袋,连同那个U盘一起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拉好拉链。然后抓起地上的工兵铲和手电,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
就在他刚刚跑出废弃花圃范围,踏上外围那条坑洼水泥路时——
刺眼的车灯光柱,毫无预兆地,从斜刺里猛地打了过来,将他和周围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白潇被强光晃得瞬间失明,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脚步踉跄。
引擎低吼着逼近,一辆黑色的SUV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堵在了他前方的路口,彻底封死了去路。车门打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强光下车,大步朝他走来。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清晰,沉稳,带着压抑的怒气。
即使看不清脸,白潇也瞬间认出了那个身影,以及那身即使在暗夜中也笔挺得不容错辨的警用常服。
是白铭。
他终究还是来了。而且,赶在了“游戏”的下一步之前。
白铭走到他面前,停下。强光从他背后打来,让他的脸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在逆光中勾勒出冰冷锋利的轮廓。
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白潇惊魂未定、略显狼狈的脸,然后落在他手里紧握的工兵铲,和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最后,视线定格在白潇下意识护住的、冲锋衣内侧口袋的位置。
“白潇。”白铭开口,声音比这午夜的寒风更冷,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无数解释和辩白在脑子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
他该怎么解释?说有人花三万块请他午夜来殡仪馆探险?说有人用王贵的死和他们的童年照片威胁他,玩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
白铭没等他回答,上前一步,不容抗拒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他冲锋衣拉链的瞬间,白潇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克制的微颤和冰冷的温度。
“口袋里的东西,”白铭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拿出来。”
白潇看着他哥在逆光中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愤怒,后怕,审视,还有一丝……深沉的、几乎被完美隐藏的痛色。
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独自应对的范围。
他慢慢松开护住口袋的手,在白铭沉静如冰的注视下,拉开了冲锋衣拉链,手伸进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密封袋,和那个银色的旧U盘。
密封袋是透明的,里面的照片在车灯余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白铭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潇清楚地看到,他哥脸上那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硬壳,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瞳孔在瞬间收缩,下颌线绷紧到几乎要碎裂的程度。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深潭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戾气和冰寒!
他猛地抬头,不再是看向白潇,而是如利剑般扫向四周沉沉的黑暗,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每一个阴影角落,找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幽灵。
“谁给你的?”白铭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白潇从未听过的、濒临失控边缘的暴怒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恐惧。
“一个叫‘夜钓者’的……”白潇的声音也哑了,他举起手里的U盘,“还有这个。哥,这到底……”
他的话没能说完。
白铭已经劈手夺过了那个密封袋和U盘,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再看照片,而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然后,他一把扣住白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那辆黑色SUV。
“上车。”白铭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现在,立刻,跟我回队里。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一个字都不许再对外说,包括我。听懂了吗?”
白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疼得钻心,但他没喊疼,只是踉跄着跟上。他能感觉到,白铭扣住他手腕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
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后怕与某种巨大隐忧的颤抖。
白铭将他几乎是塞进了副驾驶,重重关上车门。然后自己迅速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掉头,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将阴森的殡仪馆废墟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白铭开得极快,却又异常平稳,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白潇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成片段的夜色,又转过头,看向白铭紧绷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方向盘、青筋微凸的手。
那张照片……那个U盘……“他是谁?”的问题……
还有白铭此刻反常的、近乎失态的反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王贵的死,码头的事件,今晚的邀约,都不是孤立和偶然的。
这是一张早已悄然织就、并且正在逐步收拢的网。
而他和白铭,似乎都早已在网中,只是直到此刻,才惊觉蛛丝的存在。
车子驶入灯火通明的市区,但车内的空气,却比殡仪馆外的黑夜,更加凝滞、冰冷、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