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婉心里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陈大娘心善收留她,还给她治伤、供她吃住,已是天大的恩情,她绝不能白白受这份恩惠,总得帮大娘分担点什么。
接下来几日,她每天都看着陈大娘天不亮就起身,扛着沉重的扁担,挑起满满两筐鲜嫩的青菜,步履蹒跚地往镇上的醉香楼赶。
那扁担压得大娘肩膀微微佝偻,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沈婉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清晨,陈大娘又像往常一样,弯腰挑起扁担,准备独自出门送菜。
沈婉婉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大娘手中的扁担:“陈大娘,您歇歇吧,往后送菜,我陪您一起去。您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这般劳累,我身子已经好多了,能帮您挑菜,还能帮您搭把手,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陈大娘闻言,连忙摆了摆手,满眼心疼地看着她:“傻孩子,你身子还弱得很,哪能让你干这种粗活?挑菜可是个体力活,累得很,你好好在家养着,我自己能行,不碍事的。”
“大娘,我真的没事了!”沈婉婉轻轻按住陈大娘的手,眼底满是执拗的恳切,“您就答应我吧,让我帮您分担一点,不然我住着也不安心。您放心,我从小就在山里干粗活,挑菜这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肯定能做好,绝不会拖您后腿的。”
说着,她伸手接过扁担,稳稳地挑了起来,脚步稳稳当当,半点不见吃力。
陈大娘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终究是松了口:“你这孩子,真是个犟脾气。罢了罢了,就依你!不过你可得答应大娘,送菜的时候少说话、多做事,醉香楼里鱼龙混杂,来往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纨绔子弟,你莫要乱看、莫要多言,更别惹事生非,免得招来麻烦,知道吗?”
“知道了大娘!”沈婉婉连忙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我一定听您的话,少说话、不惹事,好好帮您送菜,绝不给您添麻烦!”
从那以后,每日天不亮,沈婉婉便陪着陈大娘一起,挑着满满两筐新鲜翠绿的青菜,往返于陈大娘家和醉香楼之间。
她手脚麻利,挑菜、卸菜样样能干,倒是帮陈大娘省了不少力。
这日,两人依旧准时来到醉香楼后门,刚推开后门走进来,前厅方向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夹杂着丫鬟们娇俏的嬉笑声、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一道男子低低的、懵懂的呢喃声。
沈婉婉下意识地垂下眉眼,把自己的脸往衣领处缩了缩,乖乖地跟着陈大娘,脚步轻快地往后厨方向走。
她谨记陈大娘的叮嘱,不看、不听、不多言。
可就在路过前厅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底。
沈婉婉浑身一僵,手里的菜筐差点脱手。
只见前厅靠窗的雅座上,坐着一个身着月白色女装的身影,乌黑的发丝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边还别着一朵小小的金色珠花,衬得那身形愈发清瘦纤细,自带一股清冷感。
再看那张脸。
倾国倾城,眉眼精致,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懵懂痴傻的神色,
他正被几个穿着青绿色丫鬟服的丫鬟围着,笨拙地摆弄着桌上的白瓷茶杯,时不时就会把茶杯碰倒,溅得满桌都是水渍,惹得丫鬟们一阵低低的嬉笑。
沈婉婉的心脏狂跳不止。
那不是别人,正是墨沧溟!
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醉香楼,再次见到他。
她原以为,农户夫妇会把他卖到别的地方,却从未想过,竟是醉香楼这个销金窟。
而墨沧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正笨拙摆弄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眸,穿过前厅的喧闹人群,越过丫鬟们的身影,精准地落在了沈婉婉身上。
那眼底的痴傻与懵懂之下,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似欣喜,似疑惑,又似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只是那神色太过短暂,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之间,便又被浓浓的痴傻所掩盖,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沈婉婉的幻觉。
沈婉婉彻底愣在了原地,眼神死死盯着墨沧溟,脑海里瞬间乱作一团,无数念头飞速翻涌:
醉香楼是什么地方?
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这般模样,看起来痴傻好欺负,若是被人欺负、被人糟蹋,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她必须想办法,把他从这里救出来!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他留在这个火坑里。
就在沈婉婉愣神、心绪翻涌之际,一道穿着绫罗绸缎、妆容艳丽的身影,扭着腰肢,踩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的脂粉香浓烈得刺鼻。
正是醉香楼的老鸨王妈妈。
她眼角的皱纹堆起,眼神挑剔地扫了沈婉婉一眼,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神色木讷,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丫头,顿时露出几分不耐烦,对着陈大娘厉声呵斥:
“陈婆子,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点把菜送后厨去!耽误了前厅客人用膳,仔细你的皮!还有,这新来的丫头是谁?不懂醉香楼的规矩吗?敢在这里乱看乱站,冲撞了客人,你担待得起吗?”
陈大娘吓得浑身一哆嗦:“快走吧,别愣着了,咱们去后厨,别惹王妈妈生气,不然咱们这菜钱都拿不到了!”
而前厅雅座上的墨沧溟,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幽深。
这个乡野村妇,竟然没死。
她真的活着,还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