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婉从记事起，就和村里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孩不一样。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她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静。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温顺无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年纪完全不符的清醒。
这不是她天性凉薄，而是老管家临死前的那句话，早已狠狠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当年老管家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叮嘱：
“婉婉，忘了京城，忘了沈家，这辈子千万不要踏入红墙一步。那里全是吃人的恶鬼，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换做别的小孩，早就被这副模样吓得大哭大闹，可沈婉婉没有。
她睁着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把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底。
哪怕胸腔里早已翻江倒海，她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全都记住了。
她早慧得近乎可怕。
不用任何人多说，只凭着老管家临终前零碎的呢喃，再加上养父母对她忽冷忽热、处处提防的态度，她就瞬间看透了自己的处境。
她根本不是什么没人要的远房孤女。
她是当年一夜之间惨遭满门抄斩的京城顶级世家。
沈家，唯一活下来的嫡出大小姐，沈婉婉。
沈家上百口人的鲜血，才换来了她这一条苟活的命。
之后的日子里，她不动声色地从走乡货郎的闲谈、村民偶尔提起的京城旧闻里，一点点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她的父亲当年手握皇子谋逆的铁证，不肯与奸佞同流合污，被朝中仇人罗织罪名，污蔑谋反。
沈家一夕倾覆，血流成河。
母亲在府邸陷落的最后一刻，拼死把她托付给老管家，让他带她突围。
老管家一路躲避追杀，数次九死一生，最后头破血流地来到这穷山沟，敲开了这户农户的门。
她记不清襁褓中的事情，却能把当年那一幕猜得一清二楚。
老管家跪地苦苦哀求的时候，农妇叉着腰，满脸不耐：
“我们小门小户，可不敢养朝廷要犯的孩子，一旦被发现，全家都要掉脑袋！”
她冷眼看着老管家拿出所有银两，换她一条生路；
看着农户夫妇盯着银子两眼发亮，这才松口收下她。
沈婉婉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收留，和善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易。
今天他们能为了钱收留她这个祸患，来日一旦遇到危险，为了自保，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顶罪。
老管家一死，沈婉婉的日子彻底坠入了地狱。
那对夫妇本就是看在钱的份上才收留她，如今银两花光，最后一点勉强的情面也荡然无存。
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农妇常常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养你这个吃闲饭的有什么用？还不如一头猪，吃了粮食还能杀了卖钱！”
那时候她还没灶台高，就被逼着包揽家里所有粗重活计。
寒冬腊月，她蹲在河边，攥着厚重粗糙的衣服用力搓洗。
不过半天，双手就冻得通红溃烂，脓水黏住布料，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实在撑不住，稍微直起身喘口气，农户男人就举着柴棍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怒骂道：“敢偷懒？今天不准吃饭，继续洗，洗不完不准进屋！”
若是普通的小女孩，早就吓得哭着跪地求饶了。
可沈婉婉只是垂着眼，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冷意，顺着他的话温顺应道：
“叔叔说得对，我这就继续洗，不敢偷懒。”
她脸上没有半分委屈，心底却跟明镜一样。
如今她势单力薄，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的奇耻大辱，她只能忍。
暂时的隐忍，不是认输，只是为了将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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