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玉簪的金光与月姬的邪力在祭坛顶端轰然碰撞。
苏无名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间腥甜狂涌,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前襟。可他眼神却越发明亮,双臂青筋暴起,将全身修为、狄公传下的定力、乃至胸中那点“守大唐安稳”的执念,尽数灌进玉簪。
“给我——破!”
万丈金光骤然暴涨,如烈日炸开,硬生生压下黑潮。月姬面色骤变,踉跄后退,白衣上被金光灼出数道黑痕。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支本属于自己的玉簪:“不可能……你不过凡人,怎配催动完全体的曼陀罗之力!”
“这簪子从不属于一己私欲。”苏无名踏血前行,每一步都在祭坛黑石上留下血印,“它护的是苍生,不是你一己疯魔!”
玉簪尖芒直指祭坛核心——那团不断蠕动、吸摄万千残魂的血色肉瘤。
下方谷中,卢凌风已震退黑鸦,提刀杀向祭坛石阶。黑鸦肩窝血流不止,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怨毒扭曲的脸,嘶声吼道:“拦住他!杀了他们!”
残存邪徒疯扑上来,卢凌风长刀横扫,血光飞溅。裴喜君抖出最后几枚破邪雷,轰然炸开,将石阶口的邪徒炸得溃不成军。樱桃护在费鸡师身侧,短刃如蝶,专割执兵手腕,费老头则趁机把解毒丹往伤卒嘴里猛塞,骂骂咧咧:“再撑会儿!苏大人要得手了!”
卓玛长老与慧明法师同时高喝,双双催发全力。佛唱与苯教真言合为一股,金色光瀑冲天而起,死死缠住月姬周身的幽邪黑岚,让她无法抽身阻拦苏无名。
“不——!”
月姬目眦欲裂,长发倒竖,不顾一切地掐诀:“献祭!以我自身魂血,催真灵出世!”
祭坛底部突然裂开无数黑缝,万千凄厉惨叫从地底涌出,无数残魂被强行抽向核心肉瘤。那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蠕动,仿佛有什么远古凶兽即将破体而出。整座幽邪谷都在剧烈摇晃,峭壁巨石滚滚落下,天昏地暗。
就在此时——
苏无名纵身跃起,玉簪全力刺下!
“噗嗤——”
金光贯入肉瘤,发出如腐肉被灼的异响。那团血色巨瘤剧烈抽搐、收缩,发出非人的尖啸,无数残魂在金光中解脱,化作点点白萤,飘散升天。
“啊——!”
月姬如遭穿心,仰天惨嚎。她与祭坛心血相连,核心被破,当即邪力反噬,七窍喷黑血,周身肌肤寸寸皲裂,渗出黑烟。
“我的大阵……我的真灵……我的一切!”
她疯了般扑向苏无名,爪尖尽是临死反扑的邪毒。可此时玉簪已完全觉醒,光明之力自成护罩,她一靠近便被灼得皮肉冒烟。
卢凌风此时已冲上祭坛,见状纵身横刀:“苏兄,让开!”
长刀破风,直劈月姬肩头。月姬不闪不避,怨毒地盯着苏无名:“我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没机会了。”
苏无名声音平静,握着玉簪的手猛地一旋、一拧——
“咔嚓!”
曼陀罗玉簪应声碎裂。
不是被邪力所毁,而是苏无名以自身精血为引,引爆了簪中全部光明之力,与祭坛邪核同归于尽。
玉片纷飞,金光如暴雨倾盆,瞬间淹没整座白骨祭坛。黑石、枯骨、血色符文……在光明中层层消融、崩塌、化为飞灰。那股即将苏醒的远古幽邪气息,也在金光中被彻底净化、抹灭。
月姬的身躯在金光中寸寸消散,从指尖到手臂,从衣袂到发丝,最终只留下一声不甘到极致的凄厉尖啸,化作一缕黑烟,随风散尽。
黑鸦目睹一切,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入谷后密道。可裴喜君早算好退路,几根牛筋绳突然从两侧弹出,瞬间将他绊倒捆紧。樱桃上前一脚踩住他后背,短刃抵住后颈:“逃?你欠的命,还没算。”
黑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金光渐渐散去。
整座白骨祭坛已化为一片平地,只余细碎的黑石渣与白骨灰。幽邪谷中阴雾散尽,腐臭消失,久违的天光从谷顶缝隙落下,照在满地狼藉、也照在一群浑身浴血、脱力拄刀的人身上。
金吾卫士卒瘫坐一地,伤口剧痛,却个个咧嘴笑,泪水混着血污往下淌。
“结束了……”
“邪宗……没了……”
费鸡师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汗,从药箱摸出只鸡屁股啃起来:“他娘的……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裴喜君扶着石壁,看着满地狼藉与平安的众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卓玛长老收起转经筒,望着祭坛方向,低诵真言,为逝者超度。慧明法师合十躬身:“邪祟已除,苍生得安,善哉。”
卢凌风收刀入鞘,快步走到苏无名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苏兄!你怎么样?”
苏无名松开手,掌心里只剩几块温热的玉片。他胸口剧痛,浑身脱力,却轻轻摇头,望向谷顶的天光,缓缓笑了:“我没事……卢凌风,我们做到了。”
月姬伏诛,献祭大阵被毁,黑鸦被擒,幽邪谷邪祟全清。
这场从沙海一路追到吐火罗墟境、关乎万千生灵的浩劫,终在这一刻,彻底落幕。
黑鸦被金吾卫五花大绑,押在一旁。樱桃踢了踢他:“回长安后,你犯下的血案,一桩桩,都要在大理寺说清楚。”
黑鸦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剩绝望。
苏无名望着手中碎裂的玉簪,轻声道:“曼陀罗玉簪本是苯教镇教之宝,今日为破邪尽毁,也算死得其所。”
卓玛长老走过来,看着玉片,轻轻叹息:“它护了人间,便是圆满。此去我回苯教,会重立光明法坛,再修护世之力,永镇西域邪祟。”
众人在谷中稍作休整,处理伤口、收拢队伍、清点伤亡。五十名金吾卫折损七人,伤二十余,皆是为护大阵、阻邪徒而死。
卢凌风命人将烈士遗体好生收敛,沉声下令:“回长安后,本将亲自上表,为他们请功,入忠烈祠,受朝廷祭奠。”
士卒们齐齐抱拳,眼中含泪。
休整完毕,一行人押着黑鸦,踏上归途。
走出幽邪谷时,夕阳正沉,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沙海晚风拂来,已无阴寒,只余清爽。
卢凌风与苏无名并肩走在队首,望着远方落日。
“苏兄,此次回去,你立此大功,陛下定有重赏。”
苏无名轻轻摇头,望着远方长安的方向,淡淡道:“我不求赏。只愿此后,长安无诡事,天下无冤魂,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够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卢凌风,笑了笑:“再说,有你这位大理寺少卿在,日后再有什么诡案邪祟,不还有你我一起查吗?”
卢凌风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长刀出鞘,指向夕阳:“好!日后但有诡事,你我兄弟,再共赴之!”
晚风猎猎,马蹄声起。
一行人身负风尘、满身荣光,向着长安,向着人间烟火,渐行渐远。
旧诡已平,新章待启。
盛唐之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永远有人提着灯、握着刀,一步步,守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