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疼,为何不示警?”
他听不见世间的喧嚣,只能听见他的痛苦。
他说不出辩白的话语,只能咽下他的吻。
1
魏无羡蜷在一棵枯树下,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
这来自魂魄深处被撕扯的,是动用陈情安抚凶尸后,那具莫玄羽的肉身与他不稳魂魄产生的剧烈排斥。冷汗浸透单薄的黑衣,贴在背上,又迅速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想喊。
张口,却只有嘶哑的气音,像破旧风箱的最后挣扎。喉咙里堵着血锈,也堵着十三年前就种下的、无声的诅咒。
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心因性的失语症。温情曾蹙着眉,银针试遍,最终摇头。她说,药石罔效,除非他自己愿意,或者……有什么东西,能强行撞开那扇封闭的门。
他试过。对着水面试,对着空谷试,甚至醉醺醺时对着蓝忘机的后背试。
一切都是徒劳。
此刻,疼痛袭来。他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磷火幽幽,近处草叶枯黄,世界在他眼中扭曲旋转,唯独声音——他听得到风声呜咽,听得到远处隐约狼嚎——但这些声音,无法组成呼救。
他连最简单的“蓝湛”都喊不出来。
意识涣散的边缘,他荒谬地想,蓝湛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营地,对着篝火,静坐调息。他那般雅正的人,即便夜猎,衣袂也不染尘。
蓝湛听不到他。
不是距离,而是……
2
蓝忘机立于营地边缘,面朝魏无羡方才说去“随便走走”的方向。
夜色于他,格外寂静。
左耳是完全的、绝对的死寂。右耳能捕捉到的声音,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风声、篝火噼啪、同门弟子压低的交谈……都模糊、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十三载问灵,十三载失望。并非每一次都毫无代价。过度凝聚灵识于虚无的召唤,反噬悄然侵蚀了他的左耳听力。而右耳,不知是幸或不幸,变得极其挑剔。它开始自动筛选这个世界的声音。
它筛去了大部分“杂音”。
只固执地、被动地,锁定与“魏婴”相关的一切。
魏婴的笑语,魏婴的呼吸,魏婴衣摆拂过草叶,魏婴指间转笛的细微气流……这些声音,清晰如就在耳畔。
此刻,他右耳捕捉到的“世界”,是一片沉闷的、遥远的背景杂音。
没有魏婴。
这很正常。魏婴走远了,声音便听不到。
但心脏某处,莫名地、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不合时宜的空洞。
忽然——
右耳深处,传来一丝尖锐的鸣响。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强烈的、痛苦的、濒临断裂的“频率”。独属于魏婴的灵识波动,穿过夜的屏障,狠狠刺入他唯一的听觉通道!
蓝忘机瞳孔骤缩。
“魏婴——!”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喊出声,避尘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蓝光,朝着那痛苦传来的方向,以一种近乎摧折灵力的速度疾射而去!
魏无羡感到疼痛灼热,身体却冷得发抖。
要死在这里了吗?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再次死掉。真难看啊,魏无羡。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笑,却只挤出更痛苦的抽搐。
就在这时,凛冽的剑气破空而来!
不是敌意,是熟悉到灵魂战栗的冰冷与……焚心的焦灼。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从冰冷的地面捞起,狠狠撞进一个坚硬却温暖的怀抱。檀香混合着夜露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蓝忘机。
他来了。他怎么……找到的?
魏无羡想抬头,想扯个笑脸,想比划“我没事”。可疼痛攫住他所有力气,他只能将冷汗涔涔的额头抵在蓝忘机颈侧,手指无力地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惨白。
蓝忘机的手臂箍着他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骨血。另一只手颤抖着(魏无羡甚至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震颤)抚上他的后颈,灵力如温和的水流,试图探入他混乱的灵台。
“呃……”魏无羡喉间溢出一丝痛苦的闷哼。
蓝忘机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瞬,避尘光华大盛,载着两人冲天而起。狂风灌满衣袖,吹得魏无羡睁不开眼,只能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
3
静室烛火跳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
魏无羡靠在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魂魄的剧痛在蓝忘机精纯灵力的持续安抚下,已褪成隐隐的钝痛,残留的疲惫却如潮水将他淹没。
蓝忘机坐在榻边,正用浸湿的温帕,一点点擦拭他手上沾的泥土。
魏无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过于缓慢小心的动作,都透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
他在生气。
魏无羡知道。或者说,他是在害怕。只是蓝忘机的害怕,看起来和愤怒无异。
他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弯起眼睛,想笑一下。嘴角刚提起一点,蓝忘机擦完他最后一根手指,将帕子放下,抬起眼。
他们目光相撞。
魏无羡那点勉强挤出的笑意,瞬间冻在脸上。蓝忘机的眼神深邃,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滚着他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暗流。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瞥见旁边小几上的笔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笔杆,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魏无羡心跳漏了一拍,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握着他的手腕,没松,也没更用力。只是看着他,然后,用那种因为长时间沉默和紧绷而略显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问:
“疼,为何不示警?”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质问的语调。只是陈述。
可魏无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不是,不是不想示警!他急急地指自己的喉咙,又急切地指向蓝忘机的耳朵,双手胡乱比划着,想表达“我说不出,你也听不到远处的声音”,想表达“我以为只是小问题,不想打扰你夜猎”,想表达“对不起,我又添乱了”……
纷乱的思绪堵在胸口,却找不到出口。手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最终变成一片无意义的挥舞。
他颓然地停下,手臂无力地垂下。一种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看,就是这样。他总是把事情搞糟,总是让人担心,总是……无法正常地沟通。前世是这样,今生多了这残缺的身体,更是这样。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扭过头,不想让蓝忘机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角。
静室很安静。他听得到烛芯噼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也听得到……蓝忘机逐渐靠近的、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他看到了一滴来不及藏好的眼泪,“嗒”一声,晕在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氤开一小团深色的、狼狈的墨迹。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按在了那团湿润上。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近在咫尺。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熔岩。那熔岩里,翻涌着痛,翻涌着怒,翻涌着他不敢深究的、滚烫的东西。
他的目光,锁在魏无羡湿润的眼角。
那里,又一滴泪,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蓝忘机抬起另一只手,抚过魏无羡的眼睑,然后俯身一个吻,落在了那滴悬而未决的泪上。那滴泪温热柔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惩罚般的轻咬。
魏无羡浑身剧震,呼吸骤然停止。
4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初始是微凉的唇瓣,沾染了泪的咸涩,紧接着是滚烫的侵入。蓝忘机含住他颤抖的下唇,近乎啃咬的厮磨,带着压抑太久的恐惧与怒意,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
“唔……!”
魏无羡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下意识地向后仰头,想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汹涌的侵袭。
后颈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固定。力道温和,却毫无退路。
蓝忘机的吻更深了。
他听不到魏无羡破碎的鼻息,但他用唇舌“听”到了。他尝到了泪水的咸,尝到了他因疼痛和惊吓而泛起的细微血腥气,也尝到了更深处的、属于魏无羡的、让他灵魂战栗的气息。
另一只手松开了他的手腕,顺着臂膀向上,抚过紧绷的肩线,最后握住他的下颌,拇指用力,迫使他仰起脸,承受这个更加深入的吻。
这是一个沉默的战场。一方攻城略地,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一方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最后连喘息都忘了如何自主。
氧气被掠夺。魏无羡眼前发黑,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蓝忘机胸前的衣料,将那平整的布料抓出深深的褶皱。他感到晕眩,感到窒息,可更清晰地感到,蓝忘机贴着他的身躯,那坚硬线条下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不是欲望的颤抖,是……失而复得后,仍旧濒临失去的、巨大的恐惧。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
挣扎的力道,倏地散了。
他揪着蓝忘机衣襟的手,慢慢松开,向上,犹豫地、试探地,攀住了蓝忘机的肩膀。
蓝忘机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天旋地转。魏无羡被轻轻放倒在柔软的榻上,蓝忘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彻底隔绝了烛光,将他困在身躯与床榻之间。阴影中,那双浅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像锁定猎物的兽。
魏无羡急促地喘息,胸膛起伏,被扯松的领口下,锁骨随着呼吸深深凹陷。他看着上方的蓝忘机,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有湿润的、泛着红肿的唇,无声地开合。
蓝忘机低下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的气息拂过魏无羡的唇,下颌,最后流连于那截脆弱的颈侧。用咫尺之距的滚烫吐息,用视线焦灼的抚触,来一寸寸感知他的存在,他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温度,他那无法自抑的细微战栗。
魏无羡感到蓝忘机的目光与灼热的呼吸,沉沉地落在他的心口,那里衣衫微乱,曾有空荡荡的伤疤。这无形的触碰,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沉重的怜惜,缓缓拂过,激起一阵深入骨髓的悸动,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更让他灵魂发颤。
衣衫在沉默的纠缠中不可避免地变得凌乱。微凉的空气偶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般的清醒,但旋即被另一方更灼热的体温覆盖、吞没。蓝忘机手掌薄茧的细微摩擦,成为一种清晰无比的疆界,烙印在他的腰侧。一阵由外至内、席卷而来的酥麻与悸动,令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魏无羡闭上了眼。
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得惊心。他“听”到蓝忘机沉重灼热的呼吸,喷薄在他耳畔颈侧。他“听”到彼此疯狂擂动的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在这寂静的静室里奏出轰鸣的交响。
他感到蓝忘机的吻落在心口,那里曾有空荡荡的伤疤。
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他。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尖锐、更彻底的无措,混杂着酸楚的慰藉,和一种……沉沦的渴望。他像漂泊太久的孤舟,终于被卷入一个名为蓝忘机的、平静而狂暴的漩涡。无力抵抗,也不想抵抗。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蓝忘机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在昏黄的烛光下,凝视着身下的人。魏无羡脸色潮红,睫毛湿漉,嘴唇红肿微张,急促地喘息,胸膛起伏出诱人的弧度。
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看见”了他的全部。他的颤抖,他的泪水,他无意识仰起的脖颈,和那全然敞开、不再设防的姿态。
蓝忘机喉结剧烈地滚动,眼底的熔岩再次翻涌,几乎要冲破最后的克制。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魏无羡汗湿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魏婴。” 他沙哑地、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情欲的砂砾感,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然后,他吻了下去。这一次,不再是确认,是占有。是无声的宣告,是失而复得后,绝不容再失的、刻入骨髓的执念。
静室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一片清辉。急促交织的呼吸,凌乱衣衫摩擦的窸窣,光影在颤抖的轮廓上晃动,以及那些被吞回喉间、化作潮湿气音的悸动,共同交织成一片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汹涌的寂静。
5
后半夜,魏无羡是在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松弛的状态中醒来的。
魂魄的钝痛消失了,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软,却奇异地熨帖。他被圈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后背紧贴着蓝忘机的胸膛,能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一下,又一下。
蓝忘机的一只手臂横在他腰间,占有性地环着。另一只手,正与他十指相扣。
静。
他的世界依旧没有声音——或者说,只有一种声音:蓝忘机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的细微嗡鸣。这些声音填充了他耳中曾经空旷得可怕的世界。
他微微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
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将他更牢地按回怀里。头顶传来蓝忘机带着睡意的、低沉的一声:“……别动。”
魏无羡不动了。他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的、越来越浅淡的月光。
他依旧说不出话,蓝忘机右耳的世界,依旧大部分寂然。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蓝忘机的掌心,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蓝忘机没有阻止,只是手臂依旧环着他。
魏无羡用那根重获自由的手指,犹豫地、缓慢地,在蓝忘机温热干燥的掌心,划动。
第一笔,一横。第二笔,一竖……歪歪扭扭,不成字形。他自己都不知道想写什么。也许是个“蓝”,也许是个“湛”,也许只是胡乱涂画。
蓝忘机起初没有反应。直到魏无羡的指尖,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个类似圆圈的轨迹。
忽然,那只一直安静握着他的手,动了一下。五指收拢,将魏无羡作乱的手指,温柔地、却完全地,包裹在了掌心。
魏无羡指尖一颤,停了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蓝忘机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嗯。” 蓝忘机应了一声。很低,很沉,带着餍足的沙哑,和一种全然的懂得。魏无羡眨了眨眼,长睫扫过蓝忘机的手臂。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在那温暖的怀抱里,点了点头。
第一缕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落在静室的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沉的微尘。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世界依然安静,他的喉咙依旧沉默。
但他的掌心被温暖包裹,他的后背紧贴着心跳。
寂静无声,却已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