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砸门的声音先来了。

“王源!起床了!都几点了!”
继父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像重器砸在墙上。
王源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去年秋天就在了,一直没人修。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门外没了声音,脚步声走远,去了厨房。
王源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冰凉。
这间房原来是储物间,堆杂物用的,他搬进来之后腾了腾,加了张折叠床。
冬天冷得要命,暖气管道从隔壁绕过去的,到了他这儿只剩下一点余温。
他穿好校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继父正在给弟弟系围巾。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粥,看见他出来,说:

“粥在锅里,自己盛。”
弟弟(同母异父)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正闹着不想戴那条蓝围巾,要红的。
继父哄着:

“红的洗了,明天再戴。”

“我不要明天!今天就要!”
王源绕过他们,走进厨房。
锅里的粥剩了个底,他舀了一碗,站着喝。
他妈跟进来,压低声音:

“你今天要早点儿出门?”
“值日。”


“哦。那路上小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客厅,弟弟还在闹,继父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她匆匆走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来,妈妈给你找红的……”
王源把碗洗了,背起书包,穿鞋。
没人看他。
出门的时候,继父说了一句:

“晚上早点回来,别老在外面晃。”
“知道了。”

门关上,走廊里很安静,这栋楼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有人在吵架,隐约的。
他走下楼梯,声控灯坏了三层的,四层的也坏了,只有五层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外面在下雪。
很小,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一下就没感觉了。
地面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他拉上校服拉链,书包很重,里面塞了三本借来的旧小说,今天要还给书店。
走到学校要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不慢,路上的人不多,这个点出门的大多是学生和上班族,都缩着脖子,低着头。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站住,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
绿灯亮了,他继续走。
————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边。
王俊凯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早餐摆得很整齐——粥,煎蛋,一小碟酱菜,一杯温牛奶。
他用勺子慢慢喝粥,没发出声音。
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报表。

“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吧?”
“下午。”


“预计第几?”
“第一。”


“确定?”
“数学有一道大题没把握,可能扣两到三分。其他科目应该没问题。”

母亲点了点头,没抬头。
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开始打字。
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王俊凯的错题本。
他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

“这道题,上次考试错了,这次还会不会错?”
王俊凯看了一眼。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掌握了这类题型的解题思路,辅助线应该画在中点位置,而不是角平分线。”

父亲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合上。

“数学还有提升空间。这次月考如果数学不是满分,周末加两套卷子。”
“好。”

母亲放下手机。

“上次你说想参加学生会那个什么活动?”
“冬季社区服务。这周末。”


“会影响学习吗?”
“不会。就半天。”


“可以。不要耽误正事。”
“知道了。”

王俊凯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背上书包。
母亲看了一眼他的校服。

“领子没翻好。”
他伸手翻了翻。

“手套带了?”
“带了。”


“注意安全。”
“嗯。”

出门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到了餐桌前,拿起他喝过的牛奶杯看了看,没说话。
王俊凯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校服整齐,头发不长不短,表情平静。
门开了,他走出去。
外面在下雪。
他拐进巷子,左右看了看,没人。
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小臂内侧,用力掐下去。
“嘶……”

指甲陷进肉里,疼,很实在的疼。
他掐了三秒,松开。
手臂上红了一块,过一会儿会变成青紫色。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
巷子很短,走出去就是大路,他重新整理好表情,往学校走。
————
学校门口的公告栏换了新内容,“高二月考表彰名单”贴在正中间,红纸黑字。
王俊凯的照片在右上角,学生会副会长的证件照,笑得恰到好处。
旁边写着:“王俊凯,高二一班,年级第一名。”
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
甲:“又是他。”


乙:“他是不是从来没考过第二?”
甲:“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王俊凯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王源从侧门进来,绕了一下,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
表彰名单,又是那些名字,他从来不看的。
但那张照片让他停了一下——黑头发,白皮肤,校服领子很整齐,笑得很标准。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
想了三秒没想起来。
“算了。”

他走进教学楼,楼梯上都是人,他走左边,靠墙,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有人从上面下来,和他擦肩而过。

“借过。”
王源侧了侧身,抬头看了一眼——是公告栏上那个人。
王俊凯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很礼貌的那种点法,够表示“我看见你了”。
王源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背影。
王俊凯走到一楼,往教室走。
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他没印象,这学校两千多人,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
但那张脸……他觉得有点面熟。
想了三秒没想起来。
“算了。”

————
放学的时候,雪停了,王源去旧书店打工。
书店在学校和家中间,走路十分钟,在一排老居民楼下面,门脸很小,招牌都褪色了。
老板姓陈,六十多岁,话不多,每次王源来就说一句“书在那边”,然后继续看报纸。
今天的活儿是把新收的一批旧书分类上架,王源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翻,看看有没有缺页或者破损的。
有几本武侠小说,封面都卷边了,他翻了翻,放到了“文学类”那排。
七点半,陈老板说:

陈老板:“行了,回去吧。”
“好。”

王源换了衣服走出来,街上没什么人了,雪停了之后更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家走。
————
与此同时,学校的天台上,王俊凯在这站了很久了。
学生会的工作六点就结束了,他没走,一个人上了天台。
门没锁,钥匙在学生会办公室挂着,他拿了一把。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脸疼,地上有一层薄雪,脚印只有他自己的。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这个城市不大,灯光零零散散的。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小臂内侧新旧疤痕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泛着粉,最上面的几道是上周的,已经结痂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刀片很薄,很利。
他用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不深,刚好出血。
一道。
疼。
“嘶……”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血珠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雪上,红得很刺眼。
今天第三道。
他把袖子放下来,血渗进校服布料里,深色的,看不出来。
刀收好,放进书包侧袋。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细的,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他看着远处,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恭喜你王俊凯,今天又撑过了一天。”

————
晚上十点,王源躺在床上,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他妈和继父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今天的值日,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旧书店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然后忽然想起公告栏上那张照片。
“那个人我到底在哪见过?想不起来……”

窗外开始飘雪了,很小,被路灯照着。
他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是冬天,好像堆过雪人。
旁边有个小孩,比他高一点,笑着给他戴围巾。
“那个小孩长什么样来着?想不起来了。”

————
与此同时,城另一边。
王俊凯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天花板上。
他举起左手,看了看袖子下面的伤,已经贴了创可贴,但还是有点疼。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雪地,雪人,一个小孩,比他矮一点,笑起来很好看。
“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他看着那些雪花,觉得好像应该想起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还要测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