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古代江湖  武侠   

第三章 江湖常识,但不太正经

江湖全是梗

一盏茶的休息时间,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中度过。

几百名“幸存者”从板凳上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彼此打量,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困惑,以及一点点同病相怜的荒诞感。华山论剑,抢凳子,问答抢答……这届武林大会,怕不是来搞笑的。

王铁柱、李翠花和那精瘦汉子被几名面无表情的丐帮弟子“请”下了山,临走前那怨念的眼神,让林小凡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努力缩小存在感,蹭到人群靠后的位置。

高台之上,清虚道长、玄苦大师、周横长老三人面前,已经摆上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黄铜铃铛,一个小木槌。

“第二轮,现在开始。”清虚道长敲了敲木槌,声音带着一种“赶紧结束这破事”的疲惫,“规则简单,老道提问,诸位以抢答铃作答。答对,晋级。答错或未抢到,淘汰。答题期间,严禁喧哗、提示,违者逐出。”

众人屏息凝神,严阵以待。虽然比赛形式儿戏,但淘汰是真淘汰。不少人已经开始调动毕生所学,回忆各种江湖秘闻、武功典籍、门派谱系……

“第一题,”清虚道长拿起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似乎纸条上的内容让他极为不适,但他还是念了出来,“请问,‘江湖’一词,最早见于何典?”

问题一出,不少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陷入思索。这问题……有点偏门啊,但似乎又很基础,考的是真·常识。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眼睛一亮,抢先一步想去按铃,却有人比他更快。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彻峰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按铃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文士衫的中年人,面有菜色,但眼神亢奋。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庄子·大宗师》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乃‘江湖’二字连用之最早出处!”

回答清晰,引经据典。不少人暗自点头,这书生有点东西。

清虚道长面无表情,看向玄苦大师。老和尚微微颔首。

“回答正确,晋级。”清虚道长木槌一敲,指向旁边一块被划出的区域,“请至那边等候。”

文士大喜,昂首挺胸走了过去,自觉高人一等。

“第二题,”清虚道长拿起第二张纸条,眉头皱得更紧,“‘武林盟主’一职,最早由何门何派、于何时、何地提出并确立?”

这题更具体了。人群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但不敢大声。这涉及武林历史沿革,非熟知掌故者不能答。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举手,在铃铛上按了一下,慢悠悠道:“老朽记得,应是前朝隆庆三年,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华山五派于嵩山少林寺,为调解漕帮与盐帮之争,首次公推德高望重之少林方丈慧明大师为‘武林盟主’,以号令群雄,平息纷争。”

老者说完,捋须自得。这答案,时间、地点、人物、起因,齐全了。

玄苦大师再次点头。

“回答正确,晋级。”

又一人过关。众人紧张感稍松,看来题目虽偏,但还在正常“常识”范围内。

“第三题,”清虚道长拿起第三张纸条,这次他没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周横长老,自己捏了捏眉心,似乎需要缓一缓。

周横长老接过,瞥了一眼,粗声道:“听好了!‘打狗棒法’最后一招,‘天下无狗’,共有几种变化?”

问题一出,丐帮弟子那边立刻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其他人则傻眼了。这题也太特么专业了吧?非丐帮核心弟子谁能知道?这不是明摆着放水?

果然,一个丐帮六袋弟子兴奋地抢了铃,大声道:“回长老!‘天下无狗’一式,蕴含棒法、身法、心法之极诣,穷尽打狗棒法之精妙,其变化并非固定数目,而是因人、因时、因地、因势而异,无穷无尽,旨在击敌破绽,制敌机先!”

回答得掷地有声,还带上了哲学思辨。

周横长老“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虽未说出具体数目,但深得打狗棒法‘无招胜有招’之精髓,算你对。晋级。”

得,又送一个自己人上去。

下面开始有人小声嘀咕不公了。但规矩是人家定的,也没辙。

“第四题。”清虚道长似乎缓过来了,重新拿起一张纸条,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更加难以形容,像是吞了只苍蝇,又不得不嚼下去,“请问……若一位侠客,清晨自终南山脚出发,骑一匹日行八百里的汗血宝马,前往西域昆仑山,中途需在兰州吃一碗加辣加肉的正宗牛肉面,并停留一炷香时间。请问,他最早何时能抵达昆仑山玉虚峰下,喝上第一口雪水?”

“……”

峰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茫然地看着清虚道长,又彼此对视,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特么是什么鬼问题?!

江湖常识?急智?这分明是算学应用题!还带着地理和餐饮偏好!

刚才还在思考武林掌故、武功招式的众人,此刻集体大脑宕机。有人开始掰手指头,有人抬头看天默默计算,更多的人是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清虚道长说完,也闭了闭眼,似乎对自己念出的问题感到深深的羞耻。玄苦大师又开始入定。只有周横长老,抱着胳膊,嘴角露出一丝恶劣的笑意,好像很享受看到众人抓瞎。

时间一点点过去,无人按铃。气氛尴尬而凝滞。

清虚道长等得不耐烦,正要敲木槌宣布此题作废,或者随机点人时——

“叮铃铃——!”

铃声响了,带着一丝迟疑。

所有人都唰地转头,看向按铃者。

又是他。

那个第一轮靠胡说八道抢到板凳的年轻人,林小凡。

只见他举着手,表情有些不确定,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似乎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那个……道长,这题……”他斟酌着用词,“题干不够严谨,缺乏必要参数,无法精确计算。”

“哦?”清虚道长抬起眼皮,“那你说说,缺什么参数?”

“第一,终南山脚具体是哪个位置?山脚范围很广,起点不同,距离差远了。第二,汗血宝马日行八百里,是匀速直线运动吗?考虑不考虑地形起伏、道路状况、马匹体力与休息?第三,兰州牛肉面,是‘马记’、‘白老七’还是‘金鼎’?不同店出餐速度不同。加辣加肉是否需要排队?一炷香是多久?是寺院长香还是家用线香?第四,抵达昆仑山玉虚峰下,是到山脚小镇,还是直接到峰下特定地点?‘喝上第一口雪水’,是现化雪烧开,还是直接啃冰溜子?这都影响时间。”

林小凡语速飞快,一条条罗列,逻辑清晰。

“所以,”他总结道,“在缺乏这些关键数据的情况下,任何计算都是空中楼阁。这题,本质上是一道‘无效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清虚道长越来越黑的脸色,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非要一个答案,基于一般江湖话本的平均设定,忽略天气、马匹便秘、侠客闹肚子、面馆今日歇业、雪水有毒等小概率事件,并假设一切理想化……大概需要……嗯,七天到半个月?”

“……”

峰顶更安静了。

只有山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小凡。这都什么跟什么?还马匹便秘?侠客闹肚子?

清虚道长的脸,黑如锅底。他盯着林小凡,那眼神,仿佛在掂量是现在就把这小子丢下山,还是留到下一轮再折磨。

玄苦大师的眼皮,似乎抬起了那么一丝缝隙。

周横长老脸上的恶劣笑容,则慢慢扩大了。他忽然觉得,这届大会,好像终于有点意思了。

良久,清虚道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词夺理……不过,算你过关。晋级。”

木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林小凡松了口气,赶紧低着头,快步走到晋级区。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惊愕,有鄙夷,有好奇,还有刚才那文士和老者“这小子走狗屎运”的嘀咕。

“第五题。”清虚道长几乎是抢过下一张纸条,看也不看,语速极快地念道,“假设,你与‘万里独行’田伯光狭路相逢,他欲对你行不轨,而你只会一套入门‘长拳十式’。请问,你当如何应对,方能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并尝试脱身或制敌?”

问题恢复正常了一点,是经典的江湖应急处理题。众人精神一振,开始思索。

田伯光,有名的采花贼,轻功卓绝,刀法快狠。只会入门长拳……这几乎是绝境。

很快,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年轻侠客按了铃,大声道:“田伯光好色成性,我可伪装成女子,诱其近身,然后攻其不备,袭其要害!再用石灰粉迷其眼,转身便逃!”

思路清奇,但似乎……可行?不少人暗自点头。

清虚道长不置可否,看向玄苦大师。老和尚眼皮都没动,只缓缓摇了摇头。

“错。”清虚道长木槌一敲,“下一个。”

那年轻侠客脸色一白,悻悻退下。

又一人按铃,是个沉稳的中年汉子:“田伯光刀快,不可力敌。我当利用地形,向闹市或官府方向逃遁,边逃边呼救,引来旁人干涉。若实在逃不掉,便虚与委蛇,假意顺从,伺机用发簪、碎瓷等物袭其眼目,再图脱身。”

这回答更实际些。众人觉得这个靠谱。

玄苦大师依旧摇头。

“错。下一个。”

中年汉子也愣了,有些不甘地退下。

连续两个看似可行的方案被否,众人有些傻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办?硬拼是死,智取不对,难道等死?

一时间,无人再敢轻易按铃。

清虚道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晋级区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

林小凡正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假装自己不存在。可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头皮发麻。他不想出头,真的。但有时候,脑子比嘴快。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他那该死的、总想接话的冲动。

“叮铃铃——!”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林小凡再次按响了铃。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欲哭无泪。

“你。”清虚道长木槌指向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说。”

林小凡咽了口唾沫,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用一种尝试商量的语气,小声说道:

“那个……道长,题目说,‘万里独行’田伯光,对吧?”

“嗯。”

“他……是一个人赶路,对吧?”

“……嗯。”

“那,”林小凡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我能不能先跟他讲讲道理?比如,根据《江湖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草案第三章第二十一条,强制猥亵他人,情节严重者,可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面壁思过,并处罚金。如果造成恶劣江湖影响,还可能被各名门正派联合通缉,甚至取消其‘万里独行’荣誉称号,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比如不能坐最快的马车,不能住最好的客栈……”

“……”

峰顶上,只剩下风声。

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小凡。

清虚道长捏着木槌的手指,指节发白。

玄苦大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横长老张着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起来有点滑稽。

林小凡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当然,如果他不听,我还可以尝试跟他聊聊人生理想,比如‘色字头上一把刀’,或者给他介绍个正经姑娘……再不行,我长拳十式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给他打一套,让他指点指点,拖拖时间,说不定就有大侠路过……”

“够了!”

清虚道长一声暴喝,打断了林小凡越来越离谱的“应对方案”。

老道士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瞪着林小凡,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主裁宣判这个“妖孽”的死刑。

清虚道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转头看向玄苦大师,几乎是咬着牙问:“大师,您看?”

玄苦大师沉默良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看向林小凡,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在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老和尚那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晋级。”

“什么?!”有人失声惊呼。

清虚道长也愣住了:“大师,这……”

“阿弥陀佛。”玄苦大师双手合十,缓声道,“题目所问,是‘如何应对’。此子所言,虽荒诞不经,有悖常理……”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凡,目光深邃。

“然,其思路之清奇,角度之刁钻,确实跳脱了‘武功高低’之窠臼,试图从规则、情理、乃至话术上寻找生机。 于绝境中,不囿于力敌,亦不止于智取,另辟蹊径……虽未必可行,但确为一种‘应对’。此乃急智,亦为……生存之智。”

老和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清虚道长哑口无言。周横长老看着林小凡,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林小凡自己都懵了。这……也行?我就是随便扯扯啊!大师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清虚道长没好气地瞪了林小凡一眼,木槌重重一敲,“过来站着!”

林小凡如梦初醒,赶紧小跑回晋级区。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看“怪胎”,变成了看“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

清虚道长看着台下还剩的几百人,其中一大半已经被这两道“非常规”题目搞得晕头转向,信心全无。他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余下之人,无论答对与否,皆算过关。”

“啊?”众人又惊又喜,又有些茫然。这就完了?

“明日辰时,第三轮。”清虚道长面无表情地宣布,“考较……嗯,考较各位的‘实战应变’之能。”

他说“实战应变”四个字时,语气格外重,目光似有似无地再次瞟过林小凡。

“地点,华山苍龙岭。”

“形式,”清虚道长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混合着疲惫与恶趣味的笑容,

“密室逃脱。”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拂尘一甩,转身就走,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玄苦大师与周横长老也相继起身离去。

留下峰顶几百名江湖儿女,在逐渐凛冽的山风中,凌乱。

密室……逃脱?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今天不是华山论剑吗?不是应该刀光剑影、内力比拼吗?

抢凳子,问答题,现在又要密室逃脱?

不少人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奇怪的戏班子,或者干脆还没睡醒。

林小凡站在晋级区,感受着周围投来的、越来越复杂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他抬头,望了望西斜的落日,又看了看远处苍龙岭那险峻的轮廓。

忽然觉得,明天的“实战应变”,恐怕……

不会只是解开几个机关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