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院子,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棠梨院,像个提线木偶般任由着身边的侍女为她脱去大氅。
贴身侍女小翠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眼底满是茫然与空洞,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急切:
路人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时还好好的,怎的回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沈云昭小翠,你说嫁给世子做侧妃,是不是真的很好啊?
小翠没能听出沈云昭话里有话,只当是寻常姑娘家的忧虑,心里反倒美滋滋地盘算着自家主子的前程。这般极好的姻缘,若是成了,便是姑娘天大的福气,也是她这个做丫鬟的荣耀。
路人能嫁给世子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小姐您这般花容月貌、端庄有礼,与咱们世子爷那就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沈云昭听着小翠的吹捧,心里却像浸了一潭寒水,半点热意也无。
明明是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天大福气,怎么落在她身上,竟只剩沉甸甸的窒息感?
她指尖微蜷,细细回想与随元青相伴的这十年。
因着他那份独有的亲近,侯府上下无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他待她确实极好,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但凡世间有的稀罕物,他都如流水般往她院里送,仿佛要将全天下的好都堆在她面前。
可这世上从没有平白无故的好。
承了他的恩宠,便要担起他的脾性。
十年来,她活得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她收敛了所有棱角,日日端着那副端庄温柔的模样,不敢有半分差池。她没有朋友,没有私趣,她的喜怒哀乐,似乎都系于他一人身上。
而随元青的性子,本就霸道。这份好,随着年岁渐长,也愈发变得严苛。他对她的管束,密不透风,让她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
这看似光鲜的牢笼,困住了她整整十年。如今这门婚事,不过是将这牢笼,焊得更死罢了。
她真的心甘情愿吗?
正待她神思恍惚、心头郁结之际,院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随元青来了。
他步履沉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未等通传便径直踏入棠梨院。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是惯有的倨傲与掌控,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股掌之中。
他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沈云昭身上,那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
随元青母亲的意思我听说了,团团,你不必忧心,就算只是侧妃,我心里也不会有其他人,哪怕未来世子妃,也越不过你去。爷喜欢你,自然这王府日后也将交给你来打理。
在他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宠与承诺,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沈云昭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那所谓的承诺与偏爱,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慰藉,反而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越收越紧。
她像是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沈云昭我知道了。
沈云昭温顺地点了点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顺从。
随元青看着她这般乖巧柔顺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显然是被取悦了。
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棠梨花香与温热的气息,这独属于她的味道,总能让他心头的戾气消散几分。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按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成为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沈云昭的及笄礼办的极为重大,几乎整个崇州的达官显贵都来了,毕竟是世子心尖上的人,自然也备受瞩目。及笄礼后,王府便开始准备她与随元青的大婚了,虽只是个侧妃,但到底世子看重,众人也不敢懈怠,沈云昭跟着王妃操持着府中大小事宜,累的自顾不暇。
这日晚间,沈云昭刚从王妃院中辞出,步履微倦地穿过后花园,正欲回棠梨院歇息。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背着小包袱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撞了过来,发髻散乱,面色惨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惶,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得走投无路。
她还未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问声,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追来,为首的正是大公子随元淮的心腹。只听他们口中反复叫嚷着“侍妾”、“怀孕”、“别让她跑了”,言语间戾气十足。
这位大公子随元淮,沈云昭并未有过多少接触。他早年因意外烧伤了半张脸,从此常年覆着一张冰冷的银质面具,性情阴郁,身子也孱弱多病,平日里深居简出,她也只是跟着随元青偶尔见过几面。
沈云昭本不欲卷入这王府内宅的是非,脚步下意识地想避开。可目光触及那小丫头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以及眼底深处近乎绝望的恐惧,心下终究一软。她略一沉吟,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将人拉到假山之后,低声安抚,决定先将这可怜人藏回自己的棠梨院。
沈云昭嘘!别出声!跟我走。
俞浅浅走投无路,眼下除了跟着这位好心的姑娘,再无半分生路。她咬着唇,将满心的惶恐与不安压下,只能低着头,怯生生地跟在沈云昭身后,一路往棠梨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