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侧,远离喧嚣的旧街区深处,藏着一间从不对外营业的隐秘阁楼。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灯光,只有一扇被爬山虎半遮半掩的铁门。寻常人类路过,只会以为这是间废弃已久的杂物间,可但凡身上带点妖气的妖怪靠近,都能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阴冷气息。
厚重的深色门帘隔绝了内外,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空气里没有烟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潮湿泥土与冷腥气混杂的味道。
陆羽就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木椅上。
他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白T恤,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唇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上去和白天在宠物医院里那个温柔和善的青梅竹马毫无二致。
可只有在这无人打扰的暗处,他眼底深处那层温和的伪装,才会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蛰伏已久的阴冷与狠戾。
他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
那身影浑身笼罩在灰黑色的妖气之中,身形干瘪,耳朵尖长细小,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精明又猥琐的气息。
是影鼠族的妖。
在妖界之中,影鼠向来不算强族,却胜在数量多、行踪诡秘、擅长打探隐秘消息,哪里有阴谋,哪里就有他们的影子。
此刻,这只影鼠面对陆羽,连大气都不敢喘,语气里满是谄媚与急切。
“陆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碎梦谷那个地方,真的能归我们?”
碎梦谷三个字一出口,整个阁楼里的气息都骤然一沉。
那是连接妖界与人界那条古老通道的核心枢纽。千百年来,无数族群觊觎,却从来没人能从灵猫一族手中夺走半分。
陆羽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动作缓慢而优雅。
听到这话,他缓缓抬眼。
那双平日里在苏晚面前干净温润、如墨玉一般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冷极暗的厉芒。
下一刻——
他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猛地收缩,从圆润的人类瞳孔,缩成了一道细长、冰冷、毫无温度的竖线。
那是蛇的瞳孔。
属于冷血爬行者的、充满攻击性的竖瞳。
一瞬间,浓郁如墨的黑色妖气无声无息从他体内翻涌而出,阴冷、黏稠、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阁楼。
影鼠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眼前这个在人类世界伪装得滴水不漏的“陆羽”,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青梅竹马。
他是蛰伏人间多年、野心滔天的蛇族妖君。
陆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声音不再是白日里温和清朗的调子,而是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蛇类特有的阴冷嘶感:
“本君说的话,何时有过假?”
影鼠连忙磕头:“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太过激动!碎梦谷乃是灵猫一族的禁地,若是能拿到手,我们、我们影鼠族以后也能……”
“也能抬头做妖?”陆羽淡淡打断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只需要记住,谁给你们好处,就该为谁卖命。”
“是是是!属下记住了!全听大人吩咐!”
陆羽缓缓收回一部分妖气,竖瞳依旧冷冽,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城市另一端墨辞所在的方向。
“碎梦谷本就不该由灵猫那一族独占。”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野心,“墨辞那小子,仗着一身纯正王族血脉,从小高高在上,坐拥族群至宝,占着两界通道,自以为天下无敌。”
“现在,也该轮到别人了。”
影鼠听得心潮澎湃,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只……那只掉落到人间的小猫?”
小猫。
这个词落在陆羽耳中,让他眼底的杀意又浓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影鼠说的是谁。
白天在宠物医院里,那只缩在苏晚怀里、炸着毛、一脸警惕、最后还敢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的雪白异瞳猫。
灵猫殿下——墨辞。
陆羽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与冷意:
“小猫?”
“他现在,连小猫都不如。”
“昔日叱咤妖界的灵猫殿下,如今修为尽散,妖力枯竭,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只能顶着一副幼猫身躯,缩在一个人类小姑娘怀里苟活。”
白天靠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清晰地嗅到了墨辞身上那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妖气。
虚弱、散乱、毫无威胁。
和那个在妖界高高在上、连他都要忌惮三分的灵猫殿下,判若两“猫”。
影鼠眼睛一亮:“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趁他病,要他命?现在就动手,把他解决掉,永绝后患!”
在它看来,一个没了力量的前殿下,和一只普通流浪猫没什么区别。
陆羽眼神一沉,竖瞳中冷光乍现。
“急什么。”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影鼠瞬间噤声。
“杀他,轻而易举。”陆羽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阴狠,“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墨辞身上,还留着灵猫王族血脉印记。没有他的气息作为钥匙,我们就算找到碎梦谷入口,也根本进不去,强行闯入,只会被两界之力绞杀得魂飞魄散。”
影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那我们就先留着他的命!”
“留着他,但不能让他好过。”陆羽语气一冷,“更不能让他有任何恢复力量的机会。”
他一想到白天苏晚抱着墨辞、轻声细语安抚、还为了那只猫训斥他的模样,心底那股阴冷的占有欲与嫉妒就疯狂翻涌。
那只猫凭什么?
一个落魄丧家之犬,也配得到她那样温柔的呵护?
“那只猫,很在乎那个叫苏晚的人类。”陆羽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算计,“你们影鼠不是最擅长潜伏、跟踪、传递消息吗?”
“从今天起,派人盯着他们。寸步不离。”
“任何接触、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影鼠连忙应道:“是!属下立刻安排!保证盯得死死的!”
陆羽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影鼠的心尖上:
“还有。不要轻易动手打草惊蛇。”
“那只猫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个女孩。女孩在,他才会安稳待在人间,不跑、不躲、不拼命。”
“一旦女孩出事,他被逼到绝路,鱼死网破,我们之前所有的布局,全都白费。”
影鼠听得心惊胆战,越发觉得这位蛇妖君心思深沉、手段缜密,根本不是自己能揣测的,只能连连应声:
“属下明白!绝对不碰那个女孩!只监视,不行动!”
陆羽满意地微微颔首。
他缓缓收敛周身所有妖气,那道冰冷的竖瞳,再一次慢慢恢复成人类温和圆润的模样。阴冷消失,杀意隐藏,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不过瞬息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干净阳光、人畜无害的陆羽。
“碎梦谷,是我的。”
“灵猫一族的力量,是我的。”
“两界通道的掌控权,是我的。”
他轻声自语,一句一顿,每一句都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更深、更沉的占有欲。
“就连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人类小姑娘。”
“也只能是我的。”
影鼠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只能恭恭敬敬地等待命令。
陆羽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白日里的温和:“去吧。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碎梦谷外围的资源,少不了你们影鼠族的份。”
“谢大人!!”影鼠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黑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阁楼内,再次恢复死寂。
陆羽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缓缓抬起手。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白天被墨辞一爪子抓出来的血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可在他心底,这一道痕迹,却是奇耻大辱。
“墨辞。”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刺骨。
“你在妖界当你的尊贵殿下,我尚且敬你三分,不愿与你正面为敌。”
“可你偏偏要落进人间,落进我的局里。”
“你护着的人,我偏要抢。你守着的谷,我偏要夺。你在乎的一切,我都会一点一点,全部毁掉。”
“你不是很在意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吗?”
“你不是宁愿失去力量,也要待在她身边吗?”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本君如何一步步,把你所有的一切,全都变成我的。”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沉入地平线。
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平和。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人间之下,一场针对灵猫殿下的阴谋,已经悄然铺开。
毒蛇蛰伏,影鼠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