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走廊里只有廊顶感应灯散发出的昏黄暖光,随着电梯到达楼层的清脆提示音落下,银灰色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Pearl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脚步虚浮地从狭小的轿厢里走出来。
一路翻涌的纷乱思绪像潮水般撕扯着她的神经,原本舒展柔和的眉眼此刻覆着化不开的倦意,整张脸都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
她刚走出几步,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她公寓门边的墙上,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逐渐清晰——是Ren。他靠在墙边,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与审视。
“你终于回来了。”Ren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他直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Pearl的脸,直奔主题地问道:“Lila在哪里?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Ren的质问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Pearl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强迫自己迎上Ren的目光。“我没有藏她。”
“那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连手机都关机了。”Ren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接管Lila的一切?住她的、吃她的、用她的,她心善,照顾一无所有的你,可你凭什么擅作主张,替她销户,把她的一切都据为己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的怒火。
Pearl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回应道:“Lila是我的朋友,她信任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我。至于她去了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敢信吗?”
“我想,你应该在其他人那里听到了答案。但既然你亲自来问我,想来还没有死心。”Pearl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又平淡的疯意,她顿了顿,慢慢吐出清晰的字句:“那好,我告诉你——Lila死了。在你出国的那段时间,她就已经死了。”
Ren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Pearl看着Ren脸上那抹难以置信的苍白,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释然,甚至隐隐有些快意。
时间像是定格在这一刻,Ren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半句话也挤不出来。他死死盯着Pearl,只见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悲悯。
她已经不想再和Ren在这寂静的走廊里继续这场没有结果的对峙,于是轻轻侧身,不动声色地绕过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冰凉的钥匙,对准门上的锁孔就要开门。
可Ren却半点不肯让她躲开,几乎在她侧身的瞬间就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大得惊人,让她原本紧攥着钥匙的手指骤然一松,整串钥匙都从指缝滑了出去。
钥匙重重落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脆亮的金属撞击声,在本该安安静静的空旷走廊里,这突兀的声响被放得格外大,刺耳得仿佛一下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Pearl的肩背猛地一僵,刺骨的力道顺着肩胛骨狠狠嵌进皮肉里,她缓缓转过脸,纤长的睫羽在昏黄廊灯底下抖了两下,浅棕的眼瞳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松开。”她的声音依旧轻淡,可尾梢已经浸出了凉意。
Ren分毫不动,指节扣得越发用力,指腹下细腻的衣料底下,那截肩骨纤细得过分,诡异的陌生感顺着指尖爬进他的心脏,磨得他嗓子发哑,每个字都带着颤:“你撒谎对不对?Lila不可能死。”
Pearl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她挣了挣肩膀没挣开,干脆不再动,抬眼盯着Ren惨白的脸开口:“我亲手安葬的,你说我撒没撒谎?”
Ren的呼吸猛地一滞,按在她肩上的手像被烫到般倏地松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脑子里仿佛被浓稠的浆糊彻底灌满,所有思绪像乱麻般死死纠缠,连一丝清明都挤不出来。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Lila的秘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人类脆弱,可Lila不一样。”Ren的声音冷了下来,“人鱼应该没有那么脆弱那么容易死吧?Pearl,我说得对不对?”
Pearl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的失态被Ren尽收眼底。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Ren没有回答,只是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那笑意里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笃定。他往前逼近一步,“所以,你承认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碎冰,“你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Lila还活着,对不对?”
Pearl脚步分毫未动,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一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暗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Ren,那目光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连一丝涟漪都不肯给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不,你猜错了。Lila确实死了,是我亲手葬的。我不否认她曾是人鱼,但那已是过往。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就该明白,人鱼是不可能离开海洋太久的。但她为了在陆地上像人类一样生活,向女巫求取了药水,蜕变成了人类。代价是,她再也回不去海里了。”
“人类是脆弱的,一场普通的感冒都有可能夺走一条生命。你又凭什么笃定,成为人类的Lila,就不会死?”Pearl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陈述一件客观的事实。她的话,击碎了Ren最后一丝侥幸。
Ren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Pearl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她转过身,“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推开公寓的门,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昏暗的走廊里,只剩Ren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地伫立着。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压制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像玻璃碴子扎进血肉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倘若他早知那次面包店的争吵会是与她的最后一面,定将语气放得绵软,把那些淬了冰的伤人话语悉数咽回腹中。
Kittiyangkul家族的宅邸,是一座极具泰式风格的宏伟庄园式建筑,它完整保留了传统泰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特色,又巧妙融入了现代庄园的舒适合理规划,整体气度雍容大气。
庄园占地面积之广令人叹为观止,从镌刻着家族纹章的铸铁正门驶入,沿着两旁植满高大热带棕榈的碎石车道一路前行,驱车足足数分钟才抵达主宅邸门前,整座庄园被葱郁花木层层环绕,开阔的边界直至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Kavin刚回到宅邸,管家便迎了上来,低声禀报:“少爷,先生让您去书房等他。”
Kavin轻点了点头,脱下外套递到管家手中,径直穿过铺着光洁大理石地砖的长廊,迈步走向二楼的书房。推开书房厚重的柚木门,Kavin的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Kittiyangkul家族的现任家主——Kavin的父亲,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与Kavin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与沉稳。
Kavin合上书,站起身来,恭敬道:“父亲。”
父亲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后坐下,目光落在Kavin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叫Pearl的女孩走得很近。”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里的空气微微凝滞。
Kavin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开口:“是。”
“你之前闹得那么大动静,也是因为她?”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Kavin的喉结动了动,却还是点了点头。父亲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一把淬了寒光的刀,直直刺向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为了儿女私情不惜闹得满城风雨,这让他感到既失望又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Kavin,你应该清楚,作为Kittiyangkul家族的继承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Kittiyangkul这个姓氏。你的婚姻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乎家族的名誉、利益,乃至整个家族的延续。”
“你未来的妻子,必须门当户对,能撑得起这个家族的脸面。那个女孩,不适合你,也不适合这个家族。”父亲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目光如炬地盯着Kavin。
Kavin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低下头。他抬眼看向父亲,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父亲,我明白您的顾虑,也清楚家族的责任。”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但Pearl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她不是您眼中那个‘不适合’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让我愿意去认真对待的人。”
“认真?”父亲冷笑一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Kavin,“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从小到大的优渥生活,哪一样不是靠家族几代人的积累和牺牲换来的?你所谓的认真,能换来什么?能换来家族的稳固,还是能换来你未来在政商场上的人脉与资源?”
“Kavin,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该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父亲的声音愈发严厉,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要学Paramaanantra家的那个小子,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家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Kavin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父亲没有理会Kavin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要以为你们的小动作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在我眼里不过是孩童过家家般的儿戏。你以为你能瞒得住谁?等你什么时候坐上我这个位置,才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Thyme和那个平民女孩的事情,在圈子里早就有风声传出来了。要不是Thyme的母亲现在还在新加坡拓展商业版图,暂时无暇顾及,否则也不会放任他们闹到这种地步。Kavin看得明白里面的关系,更何况他父亲现在提起这件事,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父亲,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Pearl的事,我不会让步。”Kavin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哪怕是一时冲动,他都不想让自己后悔。
父亲的目光骤然一沉,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他缓缓坐回椅中,指尖轻叩在红木椅扶手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笃响。“好,很好。”父亲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人脊背发凉,“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看看你能为了她,做到什么地步。”
“从今天起,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信用卡、副卡全部冻结。你每个月的零用钱,我会按普通大学生的标准给你。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谈。”
Kavin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站直身体,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好,我接受。”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一丝迟疑,脊背挺得笔直。
推开门,管家正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躬身。Kavin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长廊,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走进夜色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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