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废墟的第三天,水囊已经轻了一半。
。卡洛斯把最后一颗水珠倒进艾拉干裂的嘴唇,然后拧紧盖子。
“你不喝吗?”艾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还能撑。”
卡洛斯望向东方。按照脚程,今天傍晚应该能看到聚居地的瞭望塔——如果它还在的话。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在荒原上,“如果”是比辐射更致命的毒药。
正午时分,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起初是脚印。人类的足迹,凌乱地穿过干涸的河床,至少有七八个人。接着是血迹,已经发黑,混在沙土里像洒落的铁锈。
“是聚居地的人吗?”艾拉抓住卡洛斯的胳膊。
“方向不对。”卡洛斯蹲下,用手指丈量鞋印的尺寸,“这是从东边来的,不是去聚居地的方向。”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也不是野兽。是金属碰撞声,还有——笑声。粗野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卡洛斯立刻拉着艾拉躲到一块巨岩后。透过缝隙,他们看到一群人从坡下走来。五个,也许六个,穿着乱七八糟的拼凑护甲,脸上涂着诡异的白色符号。他们拖着一个木制拖车,车上堆着各种杂物:锈蚀的工具、发霉的布料,还有——
卡洛斯屏住了呼吸。
拖车的最上面,压着一块印有聚居地标志的毛毯。那是玛莎奶奶织的,她总说毯子上的花纹是“古时候的幸运符”。
“是掠夺者。”艾拉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颤抖。
卡洛斯握紧长矛。他知道这些人的传说。他们在荒原上游荡,袭击弱小的聚居地,抢走一切有价值的物资,留下死人和灰烬。但聚居地方圆百里的掠夺者去年就被联合清剿了,这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头儿,咱们这次可赚大了!”一个独眼龙踢了踢拖车,“那破地方存了不少干货。”
“可惜人跑了大半。”为首的壮汉啐了一口,他脸上的刺青从额头蔓延到脖子,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不然还能抓几个活的卖去北边的矿场。”
卡洛斯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说的是聚居地。
“但至少抓到了那老头子。”旁边一个瘦高个嘿嘿笑着,“他知道不少旧世界的事儿,说不定能问出更多藏宝地。”
“老巴克?”艾拉失声惊呼。
卡洛斯捂住她的嘴,但已经迟了。
岩洞外的笑声戛然而止。独眼龙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儿?”
卡洛斯的大脑飞速运转。跑?艾拉的腿伤还没好。打?五对一,胜算几乎为零。他看了一眼身后——陡峭的岩壁,无处可退。
“出去。”他低声对艾拉说,“听我信号就跑,别回头。”
“可是——”
“这是命令。”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从岩后走出。他故意跛着脚,让肩膀塌下,摆出最卑微的姿态。掠夺者们围了上来,武器出鞘。
“就你一个?”蜈蚣脸的头领眯起眼睛。
“还、还有一个妹妹。”卡洛斯故意结巴,“她生病了,我们只是路过......”
“搜他。”
瘦高个上前,粗暴地扯下卡洛斯的包裹。水囊、干肉、地图,还有那罐珍贵的种子,全部散落在地。
“哟,好东西。”独眼龙捡起水囊,摇了摇,“还有大半呢。”
“种子?”头领蹲下,拿起金属罐,“这年头还有人种地?有趣。”
卡洛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种子被抢走——
“哥!”
艾拉从岩后冲了出来,不是逃跑,而是扑向最近的掠夺者,用尽全力撞在他的腰上。那人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卡洛斯抓住机会,一脚踢起沙土,在对方闭眼的瞬间夺下他手中的砍刀。
“艾拉,躲开!”
混战开始了。
卡洛斯挥刀砍向最近的敌人,刀刃陷入对方的护肩。他拔出,转身格挡另一人的攻击,金属碰撞火星四溅。多年的求生训练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的动作简洁致命,专攻关节和眼睛。
但还是不够。
一拳砸在他的肋骨上,卡洛斯闷哼后退。另一脚踹中他的膝盖,他单膝跪地。刀被打飞,几只手按住了他。
“小子还挺能打。”蜈蚣脸的头领走过来,抓住卡洛斯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可惜脑子不好。为了点种子?”
“放开他!”艾拉尖叫,却被独眼龙牢牢抓住。
头领盯着卡洛斯,忽然笑了:“我改变主意了。你们俩,加上那老头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矿场最近缺人手,特别是年轻的。”
“老大,看这个。”瘦高个从卡洛斯怀里摸出那张旧地图。
头领展开皮革,目光扫过上面的标记。当他看到废墟位置的标注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地方......”他猛地揪住卡洛斯的衣领,“你去过?那里面有什么?”
卡洛斯咬紧牙关。
“说话!”一记耳光。
血从嘴角流下。卡洛斯吐掉血沫,突然笑了:“有水。很多很多干净的水。还有完整的生态设施,能种出食物。”
掠夺者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他在撒谎。”独眼龙说。
“不,他没有。”艾拉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去过。那里是旧世界的地下生态庇护所,有自循环净水系统,有发电机,有种子库。足够一百个人活十年。”
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带路。”头领最终说,“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我可以考虑放了你们和那老头子。”
“先让我看到老巴克还活着。”
头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挥手。两个人从拖车后面拖出一个捆绑的身影——正是聚居地的长者老巴克。老人脸上有伤,但眼睛依然明亮。他看到卡洛斯和艾拉,震惊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满意了?”头领说。
卡洛斯点头:“给我松绑,我带路。”
“你当我是傻子?”头领冷笑,“捆着手脚,你指方向就行。如果耍花样——”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抵在艾拉喉咙上,“我先杀了这丫头,再慢慢折磨那老头子。”
卡洛斯的眼神暗了暗,但最终点头。
他们被重新捆住手脚,扔在拖车上。车子在颠簸中前行,卡洛斯躺在老巴克身边,感觉到老人用指尖在他手心写字:
“为...什...么...”
卡洛斯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相信我”。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计算。
路程大约两天。他们有五个人,装备精良,但纪律松散。夜间会轮流守夜,但总有疏忽的时候。拖车上的杂物里有可以利用的东西:一节断裂的金属管,几块锋利的碎玻璃,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晾干的兽筋绳上。
黄昏时分,队伍在岩洞中扎营。掠夺者们生了火,开始煮一锅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气味令人作呕。
“小子,吃东西。”独眼龙舀了一勺糊糊,粗暴地塞进卡洛斯嘴里。
卡洛斯强迫自己咽下。他需要体力。
夜里,守夜的是瘦高个。他坐在洞口,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另外四人围着火堆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如雷。
卡洛斯悄悄挪动身体,用背后绑着的手摸索拖车边缘。他的指尖碰到了那节金属管——不够锋利,但足够坚硬。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开始磨手腕上的绳索。
一下,两下。汗水浸湿了后背。
“喂。”瘦高个突然出声。
卡洛斯僵住。
“你们真去过那地方?”瘦高个不知何时走到了拖车边,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真的有水?”
“......有。”卡洛斯说。
“我妹妹......”瘦高个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渴死的。如果我早点找到干净的水......”
“那里有足够的水。”卡洛斯直视他的眼睛,“但被你们这样的人知道,只会变成另一个被掠夺的地方。”
瘦高个沉默了。远处传来变异体的嚎叫,在夜色中回荡。
“老大说卖你们去矿场。”他最终低声说,“但我知道,矿场的人从来活不过三个月。特别是老人和孩子。”
卡洛斯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磨绳子。纤维一根根断裂。
“如果......如果我放你们走呢?”瘦高个突然说。
卡洛斯停下动作。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瘦高个苦笑,“可能我只是......累了。大灾变前我是个老师,你知道吗?教小孩子读书写字。现在......”
他摸出腰间的匕首,蹲下身,割断了卡洛斯的绳索。
“东边三里,有片仙人掌丛。在那里挖,有时能找到积水。往南走十天,有个小绿洲,那里的人......还算像个人。”
卡洛斯活动发麻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快走吧,趁他们还没醒。”瘦高个又割断了艾拉和老巴克的绳子,“但要小心独眼龙,他睡觉很轻——”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匕首从瘦高个背后刺入,穿透胸膛。他低头看着冒出的刀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倒了下去。
独眼龙站在他身后,手中短刀滴血。
“叛徒。”他啐了一口,然后看向卡洛斯三人,“想跑?”
营地里的人全醒了。蜈蚣脸头领站起来,脸色阴沉:“我该想到的。老师总是心软。”
卡洛斯把艾拉护在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拖车,火堆,洞口,武器——
“老巴克,带艾拉去拖车后面。”他低声说,同时弯腰捡起地上那节金属管。
“卡洛斯......”
“快!”
掠夺者们围了上来。卡洛斯知道,这次没有退路了。他深吸一口气,摆出战斗姿态。多年在荒原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身体,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独眼龙最先冲来,短刀直刺胸口。卡洛斯侧身避开,金属管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骨裂声,惨叫,短刀脱手。卡洛斯接住下落的刀,转身挡住另一人的攻击,顺势划开他的大腿。
鲜血喷溅。
“杀了他!”头领怒吼。
卡洛斯在围攻中穿梭。拖车成了临时的屏障,狭窄的岩洞限制了对方的人数优势。他专攻下盘,制造混乱,但身上也添了新的伤口——手臂被划开一道,肋骨可能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卡洛斯,左边!”艾拉尖叫。
卡洛斯矮身,刀刃从他头顶掠过。他翻滚,金属管砸中袭击者的膝盖,在对方跪倒的瞬间补上一刀。
还剩三个。
但体力正在飞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动作变慢。蜈蚣脸头领看准机会,一脚踹中卡洛斯的腹部。他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眼前发黑。
“结束了,小子。”头领提着刀走来。
卡洛斯咳出血,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不听使唤。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敌人,手在身后摸索,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
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撞击。
头领的表情凝固了。他缓缓转身,看到老巴克站在身后,手中举着一块沾血的石头。老人喘着气,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凶狠。
“你......”头领摇晃着倒下。
卡洛斯抓住机会,捡起地上的刀,刺入最后一个敌人的胸膛。战斗结束了。
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劈啪作响。地上躺着六具尸体——五个掠夺者,一个曾经的老师。
卡洛斯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艾拉冲过来检查他的伤势,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没事。”他哑声说,“老巴克,你......”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老人扔下石头,擦了擦脸上的血,“不过下次这种活儿,还是你们年轻人来吧。”
他们简单包扎了伤口,搜刮了掠夺者的物资——水、食物、武器,还有几盒珍贵的抗生素。离开前,卡洛斯在瘦高个的尸体前停留了片刻,从他怀里摸出一本被血浸透的小册子。
是手抄的《安徒生童话》,字迹工整。
卡洛斯合上书,放进怀里。
黎明时分,三人再次上路。这次他们有了补给,有了武器,还有了拖车。老巴克坐在车上,艾拉在前面拉,卡洛斯负责警戒。
“你真的要把他们带去庇护所?”老巴克突然问。
卡洛斯看着地平线:“不。我们会回聚居地,带大家转移。但去庇护所的路上,我会留点‘礼物’给可能的追踪者。”
“比如?”
“比如告诉他们,那里有辐射泄漏。比如在地图上做点手脚,让下一个找到的人兜个大圈子。”卡洛斯说,“我们不能让那个地方变成战场。”
老巴克点头:“明智。”
又走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艾拉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方:“看!”
在地平线上,一道简陋的木栅栏若隐若现。瞭望塔上,一面褪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是聚居地。
卡洛斯感到喉咙发紧。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奔跑。栅栏越来越近,他看到塔上的人影——
“是卡洛斯!”有人喊。
“他们回来了!还带着老巴克!”
栅栏门打开了。人群涌出,玛莎奶奶,铁匠汤姆,还有抱着婴儿的莉娜......他们还活着。大部分人都还在。
“其他人呢?”卡洛斯抓住汤姆的胳膊。
“往南边撤离了,按你的备用计划。”汤姆说,眼睛通红,“掠夺者来得突然,我们死了七个人,但大部分逃出来了。我们这几个留下来等你们......”
玛莎奶奶抱住卡洛斯,又抱住艾拉,泣不成声。
“有水。”卡洛斯说,声音哽咽,“我们找到了干净的水,还有能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讲述了废墟下的庇护所,讲述了归途的遭遇。当听到种子库时,人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听到瘦高个的事时,又陷入沉默。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莉娜问,怀里的婴儿在熟睡。
“明天。”卡洛斯说,“收拾能带走的一切。轻装简行,但种子和工具必须带。”
那一夜,聚居地举行了简单的悼念仪式,为死去的七个人。火堆旁,老巴克讲述了旧世界的传说——关于河流,关于森林,关于孩子们在绿地上奔跑的时光。
“我们找到了希望。”老人最后说,“但希望需要守护。从明天起,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重新学会如何生活。”
卡洛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被生活磨砺得坚硬、此刻却流露出柔软的脸。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在迁徙中死去的同伴,想起了那个放走他们的老师。
艾拉走到他身边,递给他半个烤土豆。
“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能不能做到。”卡洛斯接过土豆,“想那个地方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战场,想我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至少我们有选择的机会了。”艾拉靠在他肩上,“以前我们没得选,只能挣扎求生。现在我们可以选——要建什么样的围墙,要种什么作物,要怎么教育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要给孩子讲什么故事。”
卡洛斯想起了怀里那本沾血的故事书。他拿出来,轻轻翻开。字迹娟秀,插画稚嫩,显然出自不同孩子之手。
“讲一个关于绿地的故事。”他轻声说,“讲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
东方泛起鱼肚白。人们开始收拾行装,将珍贵的物资装上拖车。孩子们跑来跑去,兴奋地问“新家有没有树”、“有没有花”。
卡洛斯爬上瞭望塔,最后一次眺望这片他们生活了多年的荒原。风卷起沙尘,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起金色。远处,废墟的方向,似乎有鸟群飞过。
“该走了。”老巴克在塔下喊。
卡洛斯爬下来,背上行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十七个人,两辆拖车,几匹瘦骨嶙峋的驮兽。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疲惫,但也有一丝新的光芒。
“出发。”
他走在最前面,艾拉和老巴克跟在身侧。人们沉默地前行,车轮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走出很远后,卡洛斯回头看了一眼。聚居地的栅栏在风中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他转身,继续向前。前方是漫长的路途,是未知的挑战,是必须守护的希望。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走向生存。
是走向新生。
风从背后推来,带着远方雨水的气息。雨季,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