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握住了他捏着她下巴的手。
随元青的手指僵了一下。
裴姒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开,但没有松开。她低头,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里有一道疤——旧的,从虎口斜斜地划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低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
随元青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裴姒——”
“我不怕你,”她说,嘴唇贴在他掌心的疤痕上,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那道凸起的皮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不怕你,随元青。”
随元青的呼吸停了。
裴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忍的——是真的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蓄积,亮亮的,像月光碎在了里面。
“你这个疯子,”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以为一间屋子、一个笼子、几幅画就能吓到我?”
随元青没有说话。
裴姒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屋子中央的铁笼前。她伸手摸了摸笼子的栏杆——铁的,冰凉的,上面缠着细软的绸缎,摸起来像她的寝衣。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是疯,不是狠,不是邪。
是空。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被打碎的瓷器面前,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不知道会不会被原谅。
裴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张铺着被褥的笼子。她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上面还放着一支白玉簪——跟她发间那支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里。
两支白玉簪并排插在她发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随元青看着她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
“裴姒——”
“你说这是给我准备的?”她问,指了指笼子。
“……是。”
“那你准备好让我住了吗?”
随元青愣住了。
裴姒弯腰,掀开笼子上的绸缎,钻了进去。她坐在被褥上,把枕头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
笼子的门开着,她没有关。
“进来。”她说。
随元青站在原地,看着她坐在铁笼里的样子——她的发间插着两支白玉簪,怀里抱着枕头,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关进笼子的人。
她像一个终于回到了家的、安心的、满足的人。
随元青走过去。他走到笼子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走进这个笼子,你就再也出不去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
“随元青,”她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你到底进不进来?”
随元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上一次在马车里的不一样——不是野兽的,不是带着血腥味的——而是一种……释然的、认命的、终于放下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脆弱。
“你赢了,”他说,声音碎成了几瓣,“你彻底赢了。”
他钻进笼子里,把她抱进怀里。
笼子不大,容不下两个人躺下,只能挤在一起。随元青靠在栏杆上,裴姒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在铁笼里挤得紧紧的,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
随元青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
“裴姒,”他闷声说,“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被您传染的。”
随元青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在她后背,酥酥麻麻的。
“你知道这间屋子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我的秘密,”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所有的秘密。我从来不让任何人进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
裴姒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我从小就这样,”随元青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喜欢的东西,就想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碰。”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白色的,很乖,只让我一个人抱。后来我父王的一个幕僚来府里,看见那只猫,伸手摸了一下。”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
“我把那个幕僚的手打断了。”
裴姒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后来呢?”
“后来那只猫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它老了,生病了,治不好。它死的那天,我把它的尸体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然后在它的坟前坐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
“第二天,我让人把那只猫碰过的所有东西都烧了。它睡过的窝,它玩过的线团,它用过的食盆——全部烧了。”
裴姒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不是残忍,是恐惧。他烧掉所有东西,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睹物思人的痛苦会把他吞噬。
“然后我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他说,“直到你来了。”
裴姒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以为我能控制,”他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我以为我能把你当成一件好玩的东西。想玩的时候玩一玩,不想玩的时候放在一边。我以为——”
他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不会栽。”
这句话他说过。在偏房里,在她的床上,在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的时候。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说“我栽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认命的温柔——只有恐惧。
一种“我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到你手里了,求你不要捏碎它”的、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恐惧。
裴姒伸手,掌心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
“随元青,”她说,“你心跳好快。”
“我知道。”
“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不值得,”他说,声音低得像在承认一个罪行,“怕你有一天会想离开。怕你像所有人一样,最后还是会怕我。”
他顿了顿。
“怕我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裴姒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住了。
“更疯狂的事?”
“比如,”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呼吸,“把你锁在这里。哪里都不让你去。每天看着你,每天跟你说话,每天——”
他的嘴唇从她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
“让你只记得我一个人。”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没有吻,只是贴着。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她的唇瓣,像一片羽毛在轻轻扫过。
“你怕吗?”他问。
裴姒闭上眼睛。
她怕吗?
她应该怕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怕的。一个男人,一间密室,一个铁笼,满墙的画,写满她名字的纸——这太疯了。这太不正常了。
可她不怕。
她不怕,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知道,随元青的疯狂,从来都不是伤害。
他的疯狂是恐惧。他的占有是不安。他的控制是害怕失去。
他不是一个疯子。
他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太多次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想失去的人,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
“不怕。”她说。
随元青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了一分。
“你撒谎——”
“我没撒谎,”她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我不怕你把我关起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关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关我,你不会把这扇门留着不锁,”她说,“你不会让我发现这间屋子。”
随元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故意让我发现的,”裴姒继续说,“对不对?”
随元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对。”他闷声说,声音小得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拆穿的孩子。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羞耻,“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烛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疯狂,有占有——但最底下的、最深处的、藏得最严实的——
是祈求。
求你知道了之后,还愿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