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事没有就此过去。
三天后,长信王府收到了一份礼单——三皇子府送来的,指名送给“裴姒姑娘”。
礼单上写着一支红珊瑚簪子、一匹云锦、一对羊脂玉手镯。东西不算太贵重,但胜在用心——红珊瑚簪子的款式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云锦的颜色是鹅黄,跟她常穿的那条裙子恰好相配。
裴姒看着这份礼单,后背一阵发凉。
三皇子见过她一次,就知道她喜欢穿鹅黄色。这说明——他在打听她。
随元青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份礼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红珊瑚簪子,”他说,把礼单放在桌上,“三殿下倒是大方。”
裴姒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看?”随元青抬眼看她。
“奴觉得……三殿下不应该给奴送东西。”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奴是世子的人,”裴姒说,“给世子的人送礼,不合规矩。”
随元青嘴角翘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不过你说得对——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
“所以我把东西退回去了。”
裴姒松了一口气。
“但退回去之前,”随元青接着说,“我把那支簪子留下了。”
裴姒:“……什么?”
“红珊瑚的,”随元青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簪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那是一支做工极精致的红珊瑚簪子,雕成梅花的样子,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红珊瑚的颜色浓郁得像血,衬着珍珠的莹白,确实好看。
“世子不是说退回去了吗?”
“东西退回去了,簪子留下了,”随元青把簪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送你的第一份礼,总得留个纪念。”
裴姒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三殿下那边——”
“那边的事你不用管,”随元青打断她,“我自有安排。”
他拿起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低头。”
裴姒低下头。随元青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好看,”他说,“比他送的那些东西都好看。”
裴姒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感温润。
“世子,这簪子——”
“我买了,”随元青说,“从三皇子那儿买的。他开价一千两,我还了五百两,他同意了。”
裴姒:“……”
长信王世子从三皇子手里“买”别人送她的礼物,还砍了一半的价——这件事本身就够荒唐了。更荒唐的是,三皇子居然同意了。
“三殿下为什么同意?”
“因为他不想跟我翻脸,”随元青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字,“至少现在还不想。”
他的语气淡淡的,但裴姒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陈述。
随元青不怕三皇子。
不是因为他有长信王府做靠山,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座山。
裴姒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忽然问:“世子,三殿下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为难您?”
随元青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的专注。
“你担心我?”他问。
“奴……”
“回答我。”他的声音低了一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是。”她小声说。
随元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裴姒,”他说,“你是第一个担心我的人。”
裴姒愣住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子,”他说,嘴角翘起来,但笑意没有到眼底,“疯子不需要别人担心。疯子会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他顿了顿。
“可你说担心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裴姒站在原地,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奴不傻,也不装傻,”她说,“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世子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随元青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过来。”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分。
裴姒走过去。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让她坐在他腿上。
裴姒整个人僵住了——她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喷在她颈侧。
“别动,”他说,声音懒洋洋的,“让我抱一会儿。”
裴姒不动了。
她坐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鼓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松松的,没有用力。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均匀,好像真的要睡着了。
“世子,”她小声说,“您累了?”
“嗯,”他闭着眼,“今天跟三皇子扯皮扯了一上午,烦。”
裴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怀里。她的手覆在他环着她腰的手臂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随元青没有睁眼,但他收紧了环着她腰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裴姒。”
“在。”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
裴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不想,”他说,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找舒服姿势的猫,“抱着多麻烦。”
“那现在呢?”
“现在……”他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现在觉得——好像也不赖。”
裴姒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他的手指比她的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大概是战场上留下的。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随元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裴姒没有看见——她背对着他。但她感觉到了,因为他的胸腔震了一下,笑声闷在她后背,酥酥麻麻的。
“裴姒,”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世子已经够坏了。”她小声说。
随元青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声在她耳边回荡,带着少年气的清亮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也是,”他说,“我本来就坏。”
他收紧了交握的手指,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重新搁在她肩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同步。
裴姒坐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心跳的频率,忽然觉得——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辈子坐在这里。
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