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八年,秋。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京城街巷,也将当年那个在梨花树下受尽欺辱的单薄少年,淬成了如今锋芒毕露的模样。
十八岁的谢昀身形挺拔如青松,刚过生辰不久,御书房亲赐的“定北将军”印绶就摆在案头,檀木底座还萦绕着淡淡的宫廷檀香,那是大靖最年轻的权臣,用血汗换来的荣耀。
“谢将军,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侍卫的声音在外响起,谢昀缓缓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玄色织金蟒袍。金线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玉带紧紧束起,将他宽肩窄腰、长腿挺拔的身段衬得气势逼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隐忍瑟缩的少年,剑眉斜飞入鬓,星目锐利如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自带一股沙场归来的凛冽与威严,周身气场足以让文武百官心生敬畏。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无人之时,会泄露出一丝极软的温柔,那是只属于沈溪的、五年未变的执念。
这五年,他活得比谁都拼。梨花树下那一块桂花糕、一句“小英雄”,成了他拼命向上的全部动力。白日里,他在演武场挥汗练武,刀枪剑戟无一不精;深夜里,他挑灯苦读兵法政论,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十五岁随军出征,一战成名,皇帝既惜他惊世才干,又怜他庶出孤苦,破例一路提拔,短短三年,便位极人臣。
“将军,”贴身侍卫谢青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今日议事,沈丞相也会入宫。”
谢昀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五年了。
他派人打探过无数次,只得知沈溪被丞相府护得极严,极少出门。京中流言满天飞,都说沈相千金顽劣不堪,不通琴棋书画,整日与世家公子“鬼混”,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可在谢昀心里,她永远是那个蹲下身替他擦脸、递给他桂花糕的小太阳,半分尘埃都沾染不上。
金銮殿上,帝王端坐,百官肃立。
皇帝看着谢昀,笑容和煦:“谢卿年轻有为,镇守边关屡立奇功,朕心甚慰。听闻沈相家有千金,年方十五,品貌端庄,朕有意……”
话音未落,谢昀已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藏着五年滚烫心意:“陛下,臣愿以半生军功换一事。”
皇帝挑眉:“哦?”
“臣,求娶丞相之女,沈溪。”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沈崇山脸色瞬间沉下,眉头紧锁。他素来重文轻武,最看不惯谢昀这般庶出身世却手握重权的“新贵”,更不愿将女儿推入权力漩涡。
皇帝沉吟片刻,笑道:“朕准了。只是沈卿,似乎另有打算?”
沈崇山躬身行礼,语气坚决:“陛下,小女顽劣粗鄙,不堪为将门主母,且臣早已为她定下亲事,不敢辱没将军。”
“爹!”
一声清脆娇喝骤然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火红身影提着裙摆飞奔而入,发髻微乱,双颊因奔跑染上绯红,一身利落大红骑装,腰间还别着马鞭,鲜衣怒马,热烈张扬,与庄严肃穆的金銮殿格格不入。
“溪儿,不得无礼!退下!”沈崇山厉声呵斥。
沈溪全然不顾,径直走到殿中,仰头望向谢昀。五年时光,她长开了眉眼,杏眼依旧弯如月牙,却多了几分灵动狡黠与倔强。她上下打量着眼前高大英挺的青年,忽然弯眼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原来是你啊,小可怜。”
谢昀浑身一震,心脏几乎骤停。
她记得!她竟然真的记得!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沈姑娘,别来无恙。”
“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沈溪挑眉,语气直白又娇蛮,“我爹要把我嫁给尚书家的儿子,肥头大耳庸俗不堪,看着就恶心。不如……”
她转身向皇帝盈盈一拜,声音清亮坚定:“陛下,臣女愿意嫁给谢将军!”
“胡闹!”沈崇山气得胡子发抖。
沈溪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字字清晰:“爹,您总说我顽劣没出息,困在后宅做任人摆布的妇人,才是真的没出息。嫁给将军,纵马驰骋也好,安稳度日也罢,总比被人安排一生要强。”
她笑得洒脱,眼底却藏着不甘被命运拿捏的孤勇,与谢昀骨子里的坚韧,如出一辙。
皇帝抚掌大笑:“好!少年儿女意气风发!朕赐婚谢昀、沈溪,待沈姑娘及笄之日,举行大婚!”
退朝后,宫门外秋风渐起。谢昀快步追上那道火红身影,拦在她面前。
“沈姑娘,”他眼底盛满温柔,语气郑重,“方才朝堂之上,多谢你。”
沈溪斜倚宫墙,身姿慵懒肆意,摆了摆手:“谢什么?我本就不想嫁那庸人。至于你……”她上下扫过谢昀,弯眼笑道,“长得好看,官也够大,勉强凑合吧。”
谢昀无奈苦笑,心底却甜得发烫:“只是……凑合?”
“不然呢?”沈溪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仰头,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微凉,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她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逗弄:“小可怜,五年不见,倒是长这么高了。我当年给你的那块桂花糕,好吃吗?”
谢昀喉结重重滚动,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认真:“很好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沈溪指尖一顿,笑意微微收敛,愣了一瞬才飞快收回手,转身便走:“油嘴滑舌。走了,后会有期。”
“沈溪!”谢昀急忙喊住她。
少女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秋风卷起她鬓边碎发,红衣似火,映得眉眼愈发明媚动人。
谢昀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如誓言:“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倾尽所有。”
沈溪静静看了他很久,久到谢昀几乎以为她会拒绝,她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藏着一丝谢昀看不懂的苍凉与沉重。
“谢昀,”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别轻易许诺。这京城的水,太深了。”
说完,她不再回头,火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像一团烧进谢昀心底的火,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回到丞相府闺房的沈溪,独坐窗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她缓缓摊开掌心,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静静躺在那里,纹路被摩挲得光滑透亮——那是当年她救他时,从他腰间无意扯落的,她珍藏了五年,今日在殿上,趁乱悄悄还给了他。
“谢昀……”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玉佩上,碎成一片冰凉。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未来的路,或许风雨难测。
可即便如此,她亦不后悔,然后在金銮殿上,选择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