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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暑

莲花楼:续灯

大暑那天,林砚是被一阵热浪推醒的。不是小暑那种慢慢焖上来的热,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厚重的、密不透风的热,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放进了一口大锅里,盖上盖,底下的火不旺不灭,就那么慢慢地焖着,焖了一整夜,把所有的凉气都焖干了,把墙上的字纸都焖得发软。她睁开眼,屋里亮得发白,窗户纸外面的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棉絮早就蹬到床尾去了,被单也掀到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还是热,热得连呼吸都是烫的。手指摸了一下床板,木板都是温的,像是被人的体温捂了一整夜,又像是被地底下的热气蒸了一整夜。

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和屋里的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灶火的热,哪是天热。

李莲花没有起来。他躺在床板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久旱的河床上卷起的土皮,一片一片的,翘着。被子盖到胸口,胸口起伏着,很慢,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又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拉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拉不动,但还在拉。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缩着,指甲发紫。林砚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立刻动,先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呼吸,胸口还在起伏,虽然慢,虽然重,但还在动。

她走到灶台前,把药熬好,滤出一碗,端到他床边,蹲下来。

“药好了。”她说。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浅褐色的,像秋天的溪水。但那溪水快干了,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了,还是那么亮,但水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在石头的缝隙里渗着,随时会消失。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手臂撑着床板,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他试了两次,两次都跌回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三次,林砚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坐了起来。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阵,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呼哧呼哧的,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喘完了,他睁开眼,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结都要滚动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但又不得不咽。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饴糖含了很久,没有化。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糖块在嘴里翻了个身,还是硬的。他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糖块只化了一点点,边缘圆了,但大部分还在,像一个不肯融化的冰疙瘩。他把糖放在桌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方多病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走到李莲花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李莲花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很重,像两块墨迹。

方多病没有说话。他把李莲花的鞋子脱了,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脚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按下去,那个坑很深,很久很久才弹回来,像是按在一块已经失去了弹性的老面团上,手指抬起来了,坑还在那里,像是再也弹不回来了。方多病揉了很久。他的手法还是那么生疏,但很轻,很慢,比昨天更慢。肿消了一些,但那个坑还在,像一口挖好了等待填满的井,永远也填不满。

方多病把李莲花的脚放下,把鞋给他穿上,站起来。

“先生,今天大暑。”他说。

“嗯。大暑了。”

“最热的一天。”

“嗯。最热的一天。”

“从今天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凉了。”

“嗯。一天比一天凉。”

方多病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李莲花。

“先生,今天想吃什么?”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丝瓜蔓爬满了整个架子,叶子肥厚阔大,层层叠叠的,把架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堵绿色的墙。金黄色的花还开着,但比前些日子少了,更多的已经谢了,蒂部鼓起来,变成一根一根翠绿的丝瓜,大大小小的,垂在架子下面。黄瓜也结得更多了,密密麻麻的,有的笔直,有的弯成钩子。豆角结得最多,细细长长的,在风里轻轻荡着。海边的丝瓜蔓和江南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看着那些瓜,看了很久。

“黄瓜老了。”他说。

“嗯。今天摘了,拍黄瓜。”

“丝瓜也老了。”

“嗯。丝瓜炒鸡蛋。”

“豆角也老了。”

“嗯。豆角焖面。”

李莲花点了点头。方多病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做饭。阿福也来了,蹲在灶台前烧火,一根一根地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方多病拍黄瓜,黄瓜是架子上摘的,皮还是绿的,但刺已经没几根了,用手一摸,光溜溜的。丝瓜也是,皮还是绿的,但瓜肉已经不那么嫩了,切开,里面的籽已经能看见了,白白的,小小的。豆角也是,皮还是绿的,但豆子已经鼓出来了,一粒一粒的,把豆角皮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怀了孕的肚子。

他把菜做好,端到桌上,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拍黄瓜,一筷子丝瓜炒鸡蛋,一筷子豆角焖面,端到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看了看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嚼,咽下去。他吃了两三口,把筷子放下了。

“先生,再吃点。”方多病说。

“饱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手在发抖,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很快就被热气蒸干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方多病把那碗饭端回去,自己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把每一口的分量都记住。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大暑”两个字。“大”字他已经会了,一横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的,像一个人张开手臂。“暑”字他已经学过,日字窄窄的,者字收收的,太阳下面的人,热得冒汗。但今天写的“暑”字,和上次不一样了——日字更窄了,者字更收了,像是太阳更大了,人缩得更紧了。

他写了一遍,不行,又写了一遍,还是不行。他抬起头,看着李莲花。李莲花闭着眼睛。

“先生,这个字太难了。”

“手伸过来。”

阿福把手伸过去。李莲花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日字再窄一些,者字再收一些,暑就更热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日字还是窄,但比刚才更窄了一些,者字还是收,但比刚才更收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声音很轻,“记住这个。大暑,就是最大的太阳。日字要写得像太阳一样大,者字要写得像人一样缩着。太阳太大了,人就缩起来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太阳大大的,人缩缩的,热得不敢动。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冬瓜茶,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方多病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冬瓜茶,加了红糖。大暑了,喝冬瓜茶解暑。”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丝瓜、黄瓜、豆角都结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屋里李莲花的方向。

“你家先生,今天还好吧?”

“还好。吃了小半碗饭。”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暑了,最热的一天。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让他累着。中午最热的时候,别出门。”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他把冬瓜茶端到李莲花面前,李莲花看了看那碗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咽下去。他喝了两三口,把勺子放下了。

方多病把那碗冬瓜茶喝了,把碗收了,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菊花枝上,洒在菜地上。丝瓜、黄瓜、豆角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缠在一起,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那排菊花枝还是光秃秃的,银白色的,一根一根的,像银针,但没有叶子,没有芽,什么都没有。

“先生,菊花今年没发。”

“嗯。”

“明年会发吗?”

“会的。根还在土里。”

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看了很久。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大暑过了,吃粉条。”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莲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那床薄被,看着院子里的那些枝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不是在敲,是在抖。林砚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的腥气和冬瓜茶的清香,田里的水满了,明晃晃的,在月光下像一面一面明亮的镜子。但那些镜子也在晃,像是被人丢了一块石头进去,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大暑了。”

“嗯。大暑了。”

“最热的一天。”

“嗯。最热的一天。”

“从今天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凉了。”

“嗯。一天比一天凉。”

“去年的今天,毒发了。”

“嗯。起不来。”

“今年的今天,能坐着。”

“嗯。能坐着。”

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菊花枝,看了一会儿。

“菊花没发。”

“今年没发。”

“明年会发吗?”

“会的。根还在土里。”

“嗯。根还在土里。”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了吗?”

“量了。每个孩子都量。”

“他们长了吗?”

“长了。周虎长了五尺三寸,王石头长了五尺二寸,李家小子长了五尺四寸,张家丫头长了五尺一寸。”

“都长了。”

“嗯。都长了。”

“一年比一年高。”

“嗯。一年比一年高。”

“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

“快了。路通了就来。”

“他们来了,还认识我吗?”

“认识。他们什么都记得。”

“嗯。什么都记得。”

他松开她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进去吧,不早了。”

“嗯。进去。”

她扶着他站起来。他晃了一下,扶住她的肩膀才站稳。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松开手,走回屋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短。他在床板上躺下来,她帮他把被子盖好,把油灯吹灭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暑’字,写了好几遍。”

“嗯。你教他改过来了。”

“他记住了。”

“嗯。记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也写‘暑’字了吗?”

“写了。每个孩子都写。”

“他们写得好吗?”

“好。和你教的一样。”

“嗯。和我教的一样。”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在想,大暑了。最热的一天。从今天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凉了。去年的今天,他毒发了,起不来。今年的今天,他坐着,能喝水,能喝药,能吃几口饭,能握着阿福的手写一个“暑”字。明年的今天,他还能坐着吗?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根还在土里。根不死,花就会开。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有一天会开的。方多病明天还会来,带粉条,带豆腐,带新墨。阿福还会学新字,学“大”字,学“暑”字,学“凉”字,学“茶”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茶”字的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余,人在草木间,就是茶。

海边的孩子们也在等。等路通了,等来看他。他们都等得到。他们每年都等得到。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根还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等着发芽,等着再开花。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有一天会开的。它们等得到。它们每年都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