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林砚是被一阵热浪推醒的。不是夏天正午那种毒辣的、像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肤上的热,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厚重的、密不透风的热,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放进了一口大锅里,盖上盖,底下的火不旺不灭,就那么慢慢地焖着。她睁开眼,屋里亮得发白,窗户纸外面的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和屋里的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灶火的热,哪是天热。
李莲花没有起来。他躺在床板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几乎没有颜色。被子盖到胸口,胸口起伏着,很慢,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林砚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她走到灶台前,把药罐端下来,滤出一碗药,端到他床边,蹲下来。
“药好了。”她说。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撑着床板想坐起来,但手臂撑到一半就弯了下去,整个人跌回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林砚没有去扶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等他。他歇了一口气,第二次试的时候终于坐了起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阵。喘完了,他睁开眼,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结都要滚动一下,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饴糖含了很久,没有化。他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含在腮帮子里,像一只存粮食的田鼠,但已经没有力气嚼了。
方多病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走到床边,看了看李莲花的脸色,没有问,蹲下来,把李莲花的鞋子脱了,把他的脚放进一盆温水里。水是早上烧的,兑了凉水,不烫不凉。李莲花的脚踝肿了,按下去,有一个深深的坑,很久才弹回来。
“先生,今天小满。”方多病说。
“嗯。小满了。”
“麦子灌浆,瓜果坐胎。”
“嗯。坐胎。”
方多病把李莲花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地揉。他的手法很生疏,但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他揉了很久,肿消了一些,但那个坑还在。
“先生,今天想吃什么?”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阳光白花花的,丝瓜蔓爬满了架子,叶子肥厚阔大,金黄色的花还开着,花下面已经能看见小丝瓜了,嫩绿色的,手指长,顶端还顶着花。海边的丝瓜蔓和江南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豆角蔓已经爬过了架子顶,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谢了的花蒂部鼓起来,细细长长的豆角已经长出来了。他看着那些瓜,看了很久。
“黄瓜熟了。”他说。
“嗯。今天中午拍黄瓜。”
“豆角也熟了。”
“嗯。豆角焖面。”
“丝瓜也快了。”
“嗯。丝瓜炒鸡蛋。”
李莲花点了点头。方多病把他的脚放下,把鞋给他穿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做饭。阿福也来了,蹲在灶台前烧火,一根一根地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把他的手照得通红。方多病拍黄瓜——黄瓜是架子上摘的,今年第一根,翠绿翠绿的,浑身长满了细细的刺,用刀背拍裂了,加蒜末,加醋,加一点点辣椒。咔嚓一声,黄瓜裂开,汁水溅出来,清冽的、青涩的瓜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做豆角焖面——豆角是架子上摘的,今年第一茬,嫩嫩的,脆脆的,五花肉切成丁,先炒肉,再下豆角,加水,铺上面条,盖上盖,小火焖。焖好了,揭开盖,白气猛地冲上来,面条吸饱了豆角和肉汁,油亮亮的,黄澄澄的,和豆角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把菜端到桌上,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一筷子拍黄瓜,一筷子豆角焖面,一筷子丝瓜炒鸡蛋,端到李莲花面前。李莲花看了看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嚼,咽下去。他吃了两三口,把筷子放下了。
“先生,再吃点。”方多病说。
“饱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方多病把那碗饭端回去,自己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又像是在把这一顿饭的味道记住。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小满”两个字。“小”字他已经会了,两笔,端端正正的。“满”字写得太复杂了,左边三点水写得太散,右边艹字头写得太宽,下面两字写得太小,再下面入字写得太开,整个字像是拆散了架,拼不回去。他写了一遍,不行,又写了一遍,还是不行。他急得脸通红,鼻尖上挂着汗珠。
“先生,这个字太难了。”
李莲花没有睁眼。“手伸过来。”
阿福把手伸过去。李莲花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握得很稳,带着阿福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完了整个“满”字。三点水收一些,艹字头窄一些,两字大一些,入字收一些,满就满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三点水还是散,但比刚才收了一些,艹字头还是宽,但比刚才窄了一些,两字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入字还是开,但比刚才收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声音很轻,“记住这个。小满,就是麦子灌满了浆,但还没熟。满了,但没满。满了就溢了,没满还有余地。小满正好。”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满而不溢,刚好。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方多病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绿豆汤,放了百合。小满了,天热了,喝绿豆汤解暑。”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丝瓜、黄瓜、豆角都结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李莲花坐着的方向。“你家先生,今天没出来?”
“嗯。累了,在屋里歇着。”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天热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让他累着。”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他把绿豆汤端到李莲花面前,李莲花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方多病把剩的喝了,把碗收了,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菊花枝上,洒在菜地上。丝瓜、黄瓜、豆角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缠在一起,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那排菊花枝还是光秃秃的,银白色的,一根一根的,像银针,但没有叶子,没有芽,什么都没有。
“先生,菊花今年没发。”
“嗯。”
“明年会发吗?”
“会的。根还在土里。”
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李莲花又咳了。不是白天那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带着哨音的咳,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地拉。他从床上坐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咳了好一阵,终于停了。他把手从嘴上拿开,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心里有一摊血,不是布上那种暗红色的、星星点点的痕迹,是一摊,鲜红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刚从身体里涌出来的,还带着体温。他看了很久,把手心里的血擦在被子上,擦了又擦,把被子蹭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好,闭着眼睛,呼吸很重,但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林砚从地铺上坐起来,走到他床边,蹲下来。他没有睁眼。
“要不要喝点水?”她问。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
她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了,但还是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地铺前面,躺下来,把棉被裹紧。被子很厚,很暖,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旧的鼓,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小满了。”
“嗯。小满了。”
“麦子灌浆,瓜果坐胎。”
“嗯。坐胎。”
“黄瓜熟了,豆角熟了,丝瓜也快了。”
“嗯。都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菊花没发。”
“今年没发。”
“明年会发吗?”
“会的。根还在土里。”
“嗯。根还在土里。”
他沉默了更久。“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浇瓜。在等麦子熟。在等路通了来看先生。”
“他们也在过小满。”
“嗯。也在过。”
“他们的瓜,坐胎了。”
“嗯。坐胎了。”
“他们想我。”
“嗯。想你。”
“我也想他们。”
“嗯。知道。”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小满了。麦子灌浆,瓜果坐胎。黄瓜熟了,豆角熟了,丝瓜也快了。菊花没发。今年没发。但根还在土里。根不死,花就会开。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有一天会开的。方多病明天还会来,带粉条,带豆腐,带新墨。阿福还会学新字,学“小”字,学“满”字,学“灌”字,学“浆”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灌”字的左边是氵右边是雚,水从雚里流出来,就是灌。写到“浆”字的下面是水上面是桨,桨在水里划,就是浆。他会记住,小满了,该灌浆了,该坐胎了,该等收获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根还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等着发芽,等着再开花。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有一天会开的。它们等得到。它们每年都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