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过后的第八天,林砚是被一阵雷声吵醒的。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炸雷,是一种很闷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天上有一辆很重很重的车,推不动,就停一停,再推,再停,再推。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阴天。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李莲花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喝。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更慢了,每喝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喝完了,他把空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布,擦了擦嘴角。布上的暗红色痕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有人拿笔在上面画了一朵花,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花。他把布攥在手心里,没有展开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惊蛰了。”他说。
“嗯。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
“嗯。万物长。”
“今天的雷,响得不早不晚,刚好。”
“嗯。刚好。”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天很低,云很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压到屋顶上。雷声从云层里滚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菊花根旁边的泥土还是平平的,什么也看不见。菜地里的春菜已经长得很高了,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但菊花没发。立春过了十几天了,雨水也过了好几天了,菊花还没发。
方多病来的时候,雷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袄,深灰色的,领口翻着毛,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走到李莲花旁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菊花枝。
“先生,菊花还没发。”
“快了。再等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三四天。也许五六天。”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菊花根部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润润的,暖暖的,比前几天暖了。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先生,地暖了。”
“嗯。暖了。”
“快了。”
“嗯。快了。”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惊蛰”两个字。“惊”字他已经学过了,左边竖心旁,右边京字,心被吓了一跳,就是惊。“蛰”字他也学过了,上面执字,下面虫字,执是抓住,虫是虫子,抓住虫子,就是蛰。但今天写的“蛰”字,和上次不一样了——执字更紧了,虫字更大了,像是虫子在地下被抓住了一冬天,使劲挣扎,快要挣开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执字再紧一些,虫字再大一些,蛰就要开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执字还是松,但比刚才紧了一些,虫字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惊蛰,就是虫子被雷声惊醒了。蛰字,上面是执,下面是虫,执是抓住,虫是虫子。虫子在地下被抓住了一冬天,雷一响,就松开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虫子在地下被抓住了一冬天,雷一响,松开了,从土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看看春天来了没有。
方多病不在,没有人写第二个字。李莲花把阿福的芭蕉叶收好,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锅白菜炖豆腐热了热,盛了一碗,放在桌上。他坐下来,一个人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但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那天傍晚,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针都很均匀,没有一丝歪斜。鞋面是黑棉布的,很软,很轻,鞋口镶了一圈白布边,干干净净的。鞋里面塞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先生,春天了,穿布鞋。王石头。”
李莲花把布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针脚细密,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把脚上的棉鞋脱下来,换上布鞋。布鞋不大不小,刚好,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合适吗?”林砚问。
“合适。王石头量过我的脚。”
方多病蹲在旁边,看着那双布鞋,看了一会儿。“先生,王石头记得您的脚。”
“嗯。他什么都记得。”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白菜炖豆腐,炒鸡蛋,拍黄瓜。白菜炖豆腐,白菜是窖藏的最后一拨了,已经不脆了,但还甜,豆腐吸饱了白菜汤,白白的变成了浅褐色。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李莲花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几口汤,把筷子放下了。
“先生,再吃点。”方多病说。
“饱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菊花枝上,洒在菜地上。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白菜炖粉条,也好吃。”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那床薄被,看着月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不是在掐算什么,是在轻轻地敲,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林砚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惊蛰了。”
“嗯。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
“嗯。万物长。”
“菊花还没发。”
“快了。再等几天。”
“海边的菊花发了。”
“嗯。野菊花,发了。”
“比这里早。”
“嗯。早一些。”
他点了点头。“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了吗?”
“量了。每个孩子都量。”
“他们长了吗?”
“长了。周虎长了四尺五寸,王石头长了四尺四寸,李家小子长了四尺六寸,张家丫头长了四尺三寸。”
“都长了。”
“嗯。都长了。”
“一年比一年高。”
“嗯。一年比一年高。”
“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他松开她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进去吧,冷了。”
“嗯。进去。”
她扶着他站起来。他晃了一下,扶住她的肩膀才站稳。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凉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松开手,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王石头寄了布鞋来。”
“嗯。春天了,穿布鞋。”
“他记得我的脚。”
“嗯。他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菊花什么时候能发?”
“快了。地暖了,雷响了,该发了。”
“明天会发吗?”
“也许。也许后天。”
“后天。”
“嗯。后天。”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惊蛰了。春雷响了,万物长了。菊花还没发,快了。地暖了,雷响了,该发了。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白菜炖粉条,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惊”字,学“蛰”字,学“雷”字,学“醒”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雷”字的上面是雨下面是田,雨落在田里,就是雷。写到“醒”字的左边是酉右边是星,酉是酒,星是星星,酒喝多了,星星在眼前转,就醒了。他会记住,惊蛰了,雷响了,虫子醒了,该松土了,该捉虫了,该等花开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根还在土里,盖着稻草,等着惊蛰过了是春分,春分过了是清明,清明过了是谷雨。谷雨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