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的第三天,李家小子来了。那天早晨,林砚推开院门,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红褐色的手臂。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个陶罐,用棉布包着,还用麻绳扎了好几道,生怕路上颠碎了。他站在巷口,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菜地,看着架子上的枯藤,看着门口那棵刷了白的桂花树。
李莲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那床薄被,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喝。他抬起头,看见巷口那个人,手指顿了一下,碗里的药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深褐色的,像一小滩墨。他没有擦,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走到篱笆门前,把门打开,站在那里,看着巷口那个人。
李家小子从巷口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他走到李莲花面前,站定了。他比李莲花高半个头,肩膀宽了,手臂粗了,站在阳光里,像一个大人了。他看着李莲花,李莲花也看着他。李家小子的目光从李莲花的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灰白的,比去年更白了;移到他的手上——瘦削的,骨节突出的,指甲剪得很短的;移到他的腿上——盖着被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他的眼眶红了。
“先生,”他说,“我来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
李莲花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家小子把手里的竹篮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山”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墨迹也淡了,但那个“山”字还站得稳稳的,像一座山。“先生,您教我的‘山’字,我每天写。今天带来给您看。”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那个“山”字,看了很久。“写得好。”他说。
李家小子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从竹篮里拿出那个陶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香涌出来——鸡汤,黄澄澄的,油亮亮的,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我娘炖的,路上走了两天,还温着。”他说,“先生说您身体不好,要多喝汤。”
李莲花看着那罐鸡汤,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拿了三只碗,把鸡汤倒出来,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李家小子,一碗给方多病。方多病蹲在灶台边烧火,接过碗,没有喝,看着李莲花。李莲花端起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好喝。”他说。
李家小子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鸡汤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汤,哪个是泪。他没有擦,就那么低着头,把一碗鸡汤喝完了。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碗放下。“先生,王石头说,萝卜还没长大,等长大了就来看您。周虎说,等菜地浇完水就来看您。”
“嗯。”李莲花点了点头,“等他们来。”
那天下午,李家小子坐在李莲花旁边,给他讲海边的事。讲王石头的萝卜今年又大了,比去年整整大了一圈,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白花花的,像小孩的胳膊。讲周虎的字又进步了,他爹把他写的字贴在堂屋正中间,来的人都夸。讲张家丫头的弟弟考了全县第一名,县里给他发了奖状,他说明年还要考第一名。讲周大娘家的母鸡孵了一窝小鸡,毛茸茸的,黄的白的黑的都有,跟在母鸡后面跑,像一串会动的毛线团。他讲得很慢,李莲花听得很慢。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那床薄被,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水融化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春天还没来,但快了。
方多病蹲在灶台边烧火,阿福蹲在门口写字,林砚站在灶台后面熬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李家小子的声音,和王石头的萝卜、周虎的字、张家丫头的弟弟、周大娘的鸡。絮絮叨叨的,像海边的风,一阵一阵的,不急不躁。说完了,李家小子站起来。“先生,我走了。还要赶路。”
“住一晚再走。”
“不住。我娘说,看了您就回去,别添麻烦。”
李莲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路上小心。”
“嗯。”李家小子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李莲花,“先生,您身体不好,别累着。王石头说,等萝卜长大了,他来看您。周虎说,等菜地浇完水了,他来看您。他们都来。”
“好。等他们来。”
李家小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先生,他走了。”
“嗯。走了。”
“他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的。”
“嗯。”
“他长大了。”
“嗯。长大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鸡汤热了热,炒了一个鸡蛋,拌了一个黄瓜。鸡汤还是那么香,黄澄澄的,油亮亮的,红枣和当归的味道混在一起,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但李莲花只喝了几口,吃了几口鸡蛋,就把筷子放下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先生,今天李家小子来了。”方多病说。
“嗯。”
“他带了鸡汤。”
“嗯。他娘炖的。”
“他说明年还来。”
“嗯。明年还来。”
方多病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收了,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菊花枝上,洒在菜地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一根一根的,像银针。菜地里的雪已经化完了,泥土湿漉漉的,黑黑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鸡汤喝完了,吃粉条。”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腿上盖着那床薄被,看着月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不是在掐算什么,是在轻轻地敲,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林砚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枯草的味道,已经闻不到铁锈的腥气了。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李家小子来了。”
“嗯。来了。”
“他带了鸡汤。”
“嗯。他娘炖的。”
“他说明年还来。”
“嗯。明年还来。”
“他长大了。”
“嗯。长大了。”
他点了点头。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等萝卜长大。在等菜地浇完水。在等路通了来看先生。”
“他们也在过立春。”
“嗯。也在过。”
“他们的雪,化了。”
“嗯。化了。”
“他们的路,通了。”
“嗯。通了。”
“他们快来了。”
“嗯。快了。”
他松开她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进去吧,冷了。”
“嗯。进去。”
她扶着他站起来。他晃了一下,扶住她的肩膀才站稳。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凉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鸡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松开手,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李家小子说,王石头的萝卜比去年大。”
“嗯。大了。”
“周虎的字又进步了。”
“嗯。进步了。”
“张家丫头的弟弟考了第一名。”
“嗯。第一名。”
“他们都好。”
“嗯。都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了吗?”
“量了。每个孩子都量。”
“他们长了吗?”
“长了。周虎长了四尺二寸,王石头长了四尺一寸,李家小子长了四尺三寸,张家丫头长了四尺。”
“都长了。”
“嗯。都长了。”
“一年比一年高。”
“嗯。一年比一年高。”
“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立春过了,雪化了,路通了。李家小子来了,喝了鸡汤,走了。他说王石头等萝卜长大了就来,周虎等菜地浇完水就来。他们都来。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粉条炖肉,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人”字,学“来”字,学“等”字,学“好”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等”字的上面是竹字头,下面是寺,竹子在寺庙前等着,等着春天来。他会记住,立春了,人来了,等了,好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根还在土里,盖着稻草,等着雪化,等着春天来,等着发芽。等着王石头来,等着周虎来,等着他们都来。它们等得到。它们每年都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