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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处暑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夏天那种嘶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沙子的蝉鸣,是一种清亮的、圆润的、像是含着一颗水珠在嗓子里滚的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叫一声,等一等,叫一声,等一等。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不再是夏天那种白花花的、晃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的光。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李莲花已经起来了,不在屋里,棉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菊花快要开了,花苞里透出来的那种涩涩的、苦苦的、又带着一点点甜的香,不浓,但一直在,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院子里的菊花芽已经长得很高了,三尺多了,叶片肥厚阔大,在风里轻轻摇着。花苞已经很大了,有的已经有小拇指尖那么大了,嫩绿色的,尖上透出一点点鹅黄,像是一个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攥着拳头,不肯睁开眼睛。

李莲花站在菜地边上。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深褐色的手臂。灰白的头发束着,后颈上那道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站在晨风里,闭着眼睛,在听鸟叫。那只鸟站在篱笆上,嘴是红的,翅膀是蓝的,尾巴很长,在晨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它叫了几声,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林砚走过去。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处暑了。”他说。

“嗯。处暑了。”

“暑气到此为止。”

“嗯。为止了。”

“从今天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凉了。”

“嗯。一天比一天凉。”

“去年的今天,毒发了。起不来。”

林砚没有说话。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菜地里的叶子黄了大半,黄瓜的叶子黄得最早,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蔓上挂着最后几根黄瓜,老得皮都黄了。丝瓜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豆角的叶子黄得最厉害,有的已经落了,光秃秃的蔓上挂着最后几根豆角,老得皮都黄了。海边的蔓和江南的缠在一起,叶子也黄了,但海边的叶子黄得慢一些,颜色更深,像是更舍不得夏天。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收瓜种了?”

“嗯。处暑了,瓜该留种了。再不收就老了。”

“收完了呢?”

“晒瓜种。明年种。”

“晒完了呢?”

“翻地。瓜地该翻了,种冬菜。”

方多病来的时候,瓜种已经收了一半。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也开始收瓜种。他把那些老了的黄瓜、丝瓜、豆角一根一根地摘下来,动作很轻,很准,每一根都摘在蒂部,不伤蔓。阿福也来了,穿了一件单衣,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晒成淡褐色的手臂。他蹲在方多病旁边,把瓜接过来,放在篮子里,一个一个的,动作很快,很准。

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个一个地收。黄瓜种是黄白色的,鼓鼓的,能看见里面豆子的形状;丝瓜种是黄褐色的,长长的,有的已经干了,摇一摇,能听见里面的籽在响;豆角种是紫红色的,圆圆的,光光滑滑的,像一粒一粒的小宝石。海边的种子和江南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李莲花把瓜种摊在竹匾上,放在院子里晒。太阳照在上面,瓜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地碎金。

“先生,”方多病一边收一边说,“今年的瓜种,比去年多。”

“嗯。瓜结得多,种就多。”

“明年的瓜,比今年多。”

“嗯。更多。”

“一年比一年多。”

“嗯。一年比一年多。”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处暑”两个字。“处”字写得太简单了,但又太复杂——简单的是笔画不多,复杂的是怎么也写不好。上面夂写得太散,下面几写得太小,整个字像是两个人,一个太胖,一个太瘦,站在一起不协调。“暑”字他已经会了,日字窄窄的,者字收收的,太阳下面的人,热得冒汗。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夂收一些,几大一些,处就站住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夂还是散,但比刚才收了一些,几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处暑,就是暑气停了。处字,像一个人站在几边,几是凳子,人站在凳子旁边,不坐了,要走了。暑气也要走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暑气走了,秋天来了,凉风起了。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处暑”,夂收收的,几大大的,暑气走了,秋天来了。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包干瓜种。丝瓜种、黄瓜种、豆角种,分门别类,用纸包着,每一包上都贴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丝瓜种,去年留的最好的。”“黄瓜种,去年留的最好的。”“豆角种,去年留的最好的。”纸包上还贴着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先生,明年的种子。王石头。”

李莲花把干瓜种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海边的种子,比江南的小,但更硬,更实,像是把海边的风都收进去了。

“林砚,海边的种子。”

“嗯。明年的种子。”

“留着,明年种。”

“好。明年种。”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做的莲子汤,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莲子汤,加了冰糖。处暑了,天还热着,喝莲子汤去火。”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叶子黄了,瓜种晒了一地,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菊花芽,三尺多了,花苞小拇指尖那么大,嫩绿色的,尖上透出鹅黄。“你家先生的菊花,快开了。”

“嗯。快了。”

“今年会比去年多。”

“嗯。多。”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处暑了,早晚凉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着凉。”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莲子汤,丝瓜炒鸡蛋,拍黄瓜,炒豆角。丝瓜是最后一茬了,老了,不嫩了,但炒了鸡蛋,还是有一股清香。豆角也是最后一茬了,老了,不脆了,但炒了辣椒,还是有一股甜味。莲子汤是甜的,凉丝丝的,喝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碗莲子汤喝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莲子汤甜。”

“处暑了,喝莲子汤解暑。”

“那以后每年处暑都喝。”

“好。每年都喝。”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菊花芽上,洒在菜地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花苞小拇指尖那么大,紧紧的,在风里轻轻摇着。菜地里的瓜种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黄瓜种、丝瓜种、豆角种,摊在竹匾上,像一地碎银。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丝瓜老了,炖粉条吃。”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茬的干草气和泥土的腥气,田里的地翻了,黑黑的,等着种菜。稻茬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林砚,”他说,“处暑了。”

“嗯。处暑了。”

“暑气到此为止。”

“嗯。为止了。”

“从今天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凉了。”

“嗯。一天比一天凉。”

“去年的今天,毒发了。”

“嗯。起不来。”

“今年的今天,能站着了。还能收瓜种,还能晒种子,还能等明年。”

“嗯。都能做了。”

“明年的今天,也能。”

“嗯。也能。”

“海边的孩子们,也过处暑了。”

“嗯。也过了。”

“他们的种子,留好了。”

“嗯。最好的。”

“他们想了。”

“嗯。想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莲子汤的甜香和菊花叶的涩味。莲子汤还剩一点,放在灶台上,清亮亮的,像一小滩水。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收瓜种。在晒种子。在等明年。”

“他们也在过处暑。”

“嗯。也在过。”

“他们的种子,留好了。”

“嗯。最好的。”

“明年种。”

“嗯。明年种。”

“他们想了。”

“嗯。想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王石头寄了种子来。”

“嗯。明年的种子。”

“他记得。”

“嗯。他什么都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了吗?”

“量了。每个孩子都量。”

“他们长了吗?”

“长了。周虎长了三尺二寸,王石头长了三尺一寸,李家小子长了三尺三寸,张家丫头长了三尺。”

“都长了。”

“嗯。都长了。”

“一年比一年高。”

“嗯。一年比一年高。”

“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处暑了。暑气到此为止。从今天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凉了。去年的今天,他毒发了,起不来。今年的今天,他能站着了,还能收瓜种,还能晒种子,还能等明年。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丝瓜炖粉条,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处”字,学“暑”字,学“凉”字,学“种”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种”字的左边是禾右边是中,禾是庄稼,中是中间,庄稼种在田中间,就是种。他会记住,处暑了,该收种了,该晒种了,该等明年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芽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处暑过了是白露,白露过了是秋分,秋分过了是寒露。寒露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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