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走后的第七天,李莲花一早起来,坐在门口择韭菜。韭菜是最后一茬了,霜打过,叶子尖上黄了一截,但下面的还是绿的,细细的,香香的。他把黄叶择掉,根掐掉,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的,不急不躁。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太阳已经偏南了,照在身上没有什么热力,只是亮,亮得晃眼。方多病来的时候,韭菜已经择了一大把。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袄,深灰色的,领口翻着毛,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也拿起一把韭菜,也开始择。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包饺子。”
“包饺子?”
“嗯。冬至过了,快过年了。包饺子,冻起来,过年吃。”
方多病点了点头,跟着李莲花走进屋里。林砚已经和好了面,在案板上揉着,面团光滑光滑的,在手里转来转去,像一块白色的玉。李莲花把韭菜切碎,和鸡蛋碎拌在一起,加盐,加香油,搅上劲。馅是绿的,黄的,油亮亮的,闻起来香喷喷的。方多病擀皮,林砚包,李莲花煮。三个人在灶台前忙活着,一个擀,一个包,一个煮,配合得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阿福也来了,蹲在灶台前烧火,一根一根地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把他的手照得通红。
饺子煮好了,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着,像一群小鸭子在游泳。李莲花用漏勺捞出来,装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方多病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爆开,烫得他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韭菜鸡蛋的。”
“冬至过了,吃饺子,不冻耳朵。”
“那以后每年冬至过了都吃。”
“好。每年都吃。”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余烬”两个字。“余”字他已经学过了,人字头收收的,禾字大大的,人剩下来了。“烬”字写得太复杂了,左边火字旁写得太窄,右边尽字写得太散,整个字像是火太小,尽太大,烧不完。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火字旁宽一些,尽字收一些,烬就烬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火字旁还是窄,但比刚才宽了一些,尽字还是散,但比刚才收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余烬,就是火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烬字,左边是火,右边是尽,火尽了,就是烬。火灭了,还有余温。”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火灭了,灰还是热的,摸上去暖暖的。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余烬”,火字旁宽宽的,尽字收收的,火灭了,灰还是热的。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一包干蘑菇。蘑菇是野生的,小小的,干干的,皱巴巴的,颜色从浅褐到深褐,有的像小伞,有的像小帽,闻起来有一股森林的、潮湿的、混着腐叶和泥土的香。纸包上贴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先生,冬天炖肉吃。王石头。”
李莲花把干蘑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海边的蘑菇,比江南的小,但更香,像是把海边的树林都收进去了。
“林砚,海边的蘑菇。”
“嗯。炖肉吃。”
“香。”
“嗯。香。”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做的红豆汤,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红豆汤,加了红糖。天冷了,喝红豆汤暖身。”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草帘盖得厚厚的,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李莲花的脸色。“你家先生,今天气色好。”
“嗯。包了饺子,吃了,精神好。”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天冷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着凉。”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红豆汤,蘑菇炖肉,炒鸡蛋,拍黄瓜。红豆汤是甜的,糯糯的,暖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蘑菇炖肉,蘑菇吸饱了肉汁,滑滑的,香香的,比肉还好吃。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碗红豆汤喝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蘑菇比肉好吃。”
“蘑菇吸了肉汁,当然比肉好吃。”
“那以后每年冬天都炖。”
“好。每年都炖。”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菊花枝上,洒在盖着草帘的菜地上。
“先生,笛飞声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过了。看过了,就不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李莲花。不是李相夷。”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真的是李莲花吗?”
“嗯。种菜的,教书的,包饺子的。”
方多病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笛飞声走了七天了。”
“嗯。七天了。”
“他不会再来了。”
“嗯。不会了。”
“日子照过。”
“嗯。照过。”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红豆汤的甜香和蘑菇的清香。红豆汤的碗还放在灶台上,碗底剩了一点,凉了,红红的,稠稠的,像一小滩泥。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包饺子。在炖蘑菇。在等过年。”
“他们也在过冬天。”
“嗯。也在过。”
“他们的饺子,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的。和这里一样。”
“他们的蘑菇,香吗?”
“香。海边的蘑菇,比这里香。”
“等我们回去,尝尝。”
“好。尝尝。”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王石头寄了干蘑菇来。”
“嗯。冬天炖肉吃。”
“他记得我爱吃蘑菇。”
“嗯。他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了吗?”
“量了。每个孩子都量。”
“他们长了吗?”
“长了。周虎长了一尺,王石头长了九寸半,李家小子长了一尺一寸,张家丫头长了九寸。”
“都长了。”
“嗯。都长了。”
“一年比一年高。”
“嗯。一年比一年高。”
“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笛飞声走了。日子照过。菜照种,字照写,饺子照包。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蘑菇炖粉条,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余”字,学“烬”字,学“暖”字,学“安”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暖”字的左边是日右边是爰,日是太阳,爰是慢慢来,太阳慢慢来,就是暖。写到“安”字的上面是宀下面是女,女坐在屋子里,就是安。他会记住,火灭了,灰还是热的,余烬还在,暖暖的,安安的。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光秃秃的菊花枝上。菊花枝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等着冬天过去,等着春天来。等着笛飞声不再来,等着故人都走了,日子就静了,静了就好了。余烬还在,暖暖的,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