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同人  影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雪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静默吵醒的。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死静,是一种活着的、有呼吸的静默——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鸡都没叫,狗都没吠。天地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透着一层灰濛濛的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光,像是有人在窗外挂了一块铁。灶台上的火生着,但火光映在墙上,不觉得暖,只觉得那点火像是一颗被冻住了的星星,挣扎着发亮,却发不出热来。

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着。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那件碎布拼的外衣,再加一件夹袄,再加一件坎肩,整个人穿得圆滚滚的,像一棵裹了好几层稻草的树,连脖子都看不见了。灰白的头发束着,露出的后颈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

林砚披了件衣裳,走过去。他从门口往外看,看得很认真,一动不动。她从他的肩膀后面看出去——院子里灰濛濛的一片,不是雨,不是雾,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天很低,云很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压到屋顶上。没有风,没有声音,连空气都是凝住的,像是整个天地都被冻住了,等着什么。

“大雪了。”他说。声音很轻,白气从嘴里哈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慢慢地升上去,消失在门框上面。

“嗯。大雪了。”

“今天比小雪冷。”

“嗯。冷了。”

“江南的大雪,不下雪。”

“嗯。很少下。”

“但冷。”

“嗯。冷。”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天空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院子里的菊花枝已经完全枯了,光秃秃的,在冷风里瑟瑟地抖。根上盖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结了一层白霜,硬硬的,脆脆的。菜地上的草帘也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林砚,今天是不是该给菜地加草帘了?”

“嗯。大雪了,该加一层了。不加就冻坏了。”

“加完了呢?”

“给树缠草绳。门口那棵桂花树,缠了草绳,明年长得好。”

“缠完了呢?”

“备柴。冬天还长,柴不够烧。”

方多病来的时候,草帘已经加了一半。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袄,深灰色的,领口翻着毛,外面还罩了一件油布雨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整个人像一座会移动的小亭子。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篱笆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拿起草帘,一张一张地加在菜地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利索,草帘加得平平的,边角压好,不让风吹起来。阿福也来了,穿了一件小油布雨衣,蓝色的,大了很多,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细细的手腕。头上也戴着一顶小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蹲在方多病旁边,把草帘一张一张地递给他,动作很快,很准。

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张一张地加。草帘加了两层,菜地变成了一座厚厚的小山包,圆鼓鼓的,像一个大大的馒头。李莲花又提着一桶白灰水,拿着一把刷子,走到门口的桂花树前面。桂花树不大,但很精神,叶子绿绿的,厚厚的,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绿得发暗。他用刷子蘸了白灰水,从树干底部开始刷,一圈一圈地往上刷,动作很慢,很仔细,白灰水刷在树皮上,吱吱地响,像是在给树穿一件白衣服。方多病也拿起一把刷子,蹲在树干另一边,也开始刷。他刷得很快,一圈一圈的,白灰水溅了一手。李莲花看了看他刷的地方,有的地方太厚了,白灰水往下淌,有的地方太薄了,树皮还露在外面。

“太厚了。太厚了,树会闷。太薄了,不防冻。不厚不薄,刚好。”李莲花用手指量了厚度,大概一枚铜钱那么厚。“你试试。”

方多病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刷,不厚不薄,刚好。刷到第五圈的时候,和李莲花刷的那段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对了。”李莲花继续往上刷,刷到分杈的地方,停下来,把杈缝里的灰水抹匀。“好了。等干了,就好了。”

方多病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下半截白白的,上半截黑黑的,像穿了一条白裙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柴堆边上,开始劈柴。

柴堆在院子角落里,是秋天攒下的,劈好了码成一堆,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但冬天还长,这些柴不够烧。方多病拿起斧头,把那些没劈的大柴一根一根地劈开。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柴从中间裂开,木屑飞溅,一股松脂的清香弥漫开来。他劈柴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准,稳,不偏不倚,柴从中间裂开,不碎,不飞。

阿福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在柴堆上,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的。李莲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劈柴,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泡了一壶茶。茶是陈嫂子家去年送的龙井,已经陈了,但泡出来还是清的,亮的,有一股淡淡的栗香。他端着茶碗,站在门口,看着方多病劈柴,看着阿福码柴,看着柴堆一点一点地长高。

那天下午,阿福学新字。他写的是“大雪”两个字。“大”字他已经会了,一横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的,像一个人张开手臂。“雪”字他学过了,雨字头小小的,彐大大的,帽子合适了,头也不小了。但今天写的“雪”字,和上次不一样了——雨字头更小了,彐更大了,像是雪更大了,帽子更小了,头更大了。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雨字头再小一些,彐再大一些,雪就更大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雨字头还是大,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彐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记住这个。大雪,就是雪大了。雪字,雨字头是雪,彐是手,手捧着雪,就是雪。雪大了,手捧不住了。”

阿福点了点头,把那几笔描了好几遍,描得雪大了,手捧不住了,雪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沙的,像是在下雨。

方多病也写了一个“大雪”,雨字头小小的,彐大大的,雪大了,手捧不住了。李莲花看了看,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邮差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停在篱笆门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邮差把包裹递过来,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包裹解开。里面是一顶帽子。帽子是棉布做的,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帽檐处镶了一圈毛边,是兔毛的,白白的,软软的。帽顶还缝了一个小绒球,也是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雪球。纸包上贴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先生,冬天戴帽子,暖。王石头。”

李莲花把帽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刚好遮住耳朵,帽顶的小绒球歪在一边,像一只小兔子趴在他头上。

“合适吗?”林砚问。

“合适。王石头量过我的头。”

“什么时候量的?”

“在海边的时候。他趁我午睡的时候,用树枝画了我的头样。我以为他画着玩。”

方多病蹲在旁边,看着那顶帽子,看了一会儿。“先生,王石头记得您的头。”

“嗯。他什么都记得。”

那天傍晚,陈嫂子来了。她端着一碗新煮的红枣汤,站在篱笆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李莲花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陈嫂子。”

“嗯。”她把碗递过来。“新煮的红枣汤,加了红糖。大雪了,喝红枣汤暖身。”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地,草帘加了两层,整整齐齐的,又看了一眼桂花树,树干刷了白,白白的,像穿了一条白裙子。“你家先生的树,刷了白。”

“嗯。刷了。明年长得好。”

“明年开的花,更多。”

“嗯。更多。”

陈嫂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雪了,天冷了。你家先生身体不好,别着凉。”

“谢谢陈嫂子。”

“不谢。”陈嫂子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红枣汤,萝卜炖豆腐,炒鸡蛋,拍黄瓜。红枣汤是甜的,暖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萝卜炖豆腐,萝卜是窖藏的,还脆,还甜,豆腐吸饱了萝卜汤,白白的变成了浅褐色,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碗红枣汤喝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红枣汤暖。”

“大雪了,喝红枣汤暖身。”

“那以后每年大雪都喝。”

“好。每年都喝。”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只有一层灰濛濛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蒙了纱的灯。院子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酸菜缸的盖子泛着一点点白光,是霜的反光。桂花树的树干白白的,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一根白色的柱子。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萝卜炖粉条,也好吃。”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稻茬已经烂了,田里泡着水,明晃晃的,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

“林砚,”他说,“大雪了。”

“嗯。大雪了。”

“今天比小雪冷。”

“嗯。冷了。”

“菜加了两层草帘。树刷了白。柴备够了。”

“嗯。都备齐了。”

“海边的孩子们,也过大雪了。”

“嗯。也过了。”

“他们的菜,也加了两层草帘。”

“嗯。加了。”

“他们的树,也刷了白。”

“嗯。刷了。”

“他们的柴,也备够了。”

“嗯。备够了。”

“都准备好了。”

“嗯。都准备好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白灰水的涩味和松脂的清香。桂花树在黑暗里站着,树干白白的,像一根白色的柱子,又像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风里轻轻地摇着。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加草帘。在给树刷白。在劈柴。”

“他们也在过大雪。”

“嗯。也在过。”

“他们的树,也刷了白。”

“嗯。明年长得好。”

“他们的柴,也劈好了。”

“嗯。码得整整齐齐的。”

“都准备好了。”

“嗯。都准备好了。”

“冬天还长。”

“嗯。还长。”

“但春天也不远了。”

“嗯。不远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王石头寄了帽子来。”

“嗯。冬天戴帽子,暖。”

“他记得我怕冷。”

“嗯。他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量身高了吗?”

“量了。每个孩子都量。”

“他们长了吗?”

“长了。周虎长了八寸半,王石头长了八寸,李家小子长了九寸,张家丫头长了七寸半。”

“都长了。”

“嗯。都长了。”

“一年比一年高。”

“嗯。一年比一年高。”

“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大雪了。天冷了,菜加了两层草帘,树刷了白,柴备够了。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萝卜炖粉条,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大”字,学“雪”字,学“冷”字,学“暖”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冷”字的左边是两点水右边是令,两点水是冰,令是命令,冰命令天变冷,就是冷。写到“暖”字的左边是日右边是爰,日是太阳,爰是慢慢来,太阳慢慢来,就是暖。他会记住,大雪了,该加衣了,该加柴了,该加草帘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但云层上面,月亮还在,银白色的光洒在云上,云变成了银灰色,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着大地。大地在棉被下面安静地睡着,等着冬天过去,等着春天来。等着大雪过了是冬至,冬至过了是小寒,小寒过了是大寒,大寒过了是立春。立春的时候,雪就化了,冰就融了,草就绿了,花就开了。桂花树会发新芽,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今年多,比今年绿,比今年香。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