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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清明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急促的、赶路的脚步声,是一种很轻的、很慢的、像是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的脚步声——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再停一停。她睁开眼,屋里亮了,窗户纸上透着淡金色的光。灶台上的火生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李莲花已经起来了,不在屋里,棉袍搭在椅背上,没有穿。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晨风灌进来,暖了,带着一股潮湿的、青涩的气息——不是花的香,是草的气味,刚割过的青草的那种、汁液迸溅出来的、又苦又涩又清新的气味。院子里,李莲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铲都挖得不深不浅,像是在找一个埋了很久的东西。

林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在挖野菜——荠菜。菜地边上、篱笆根下、菊花丛的空隙里,长出了一丛一丛的荠菜,叶子嫩绿色的,边缘锯齿状的,趴在地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用小铲子把荠菜连根挖起来,抖掉泥,放在篮子里。篮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篮,嫩绿嫩绿的,沾着露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早。”林砚说。

他转过头来。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脸上有了颜色,不是冬天那种苍白,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红润的颜色。眼下的青黑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早。今天清明。”

“嗯。清明。”

“采荠菜。做清明粿。”

“今年不做青团了?”

“做。青团也做,清明粿也做。青团是甜的,清明粿是咸的。都做。”

他低下头,继续挖荠菜。荠菜的根很细,很脆,一拔就断,他用铲子把根部的土松开,轻轻一提,整棵荠菜就出来了,根白白的,嫩嫩的,带着一股泥土的甜腥气。

“林砚,去年的清明,你在这里。”

“嗯。在这里。”

“前年的清明,你还没来。”

“嗯。没来。”

“今年的清明,你也在这里。”

“嗯。也在这里。”

“明年的清明呢?”

“也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把一棵荠菜放进篮子里。“林砚,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在做什么?”

“在采荠菜。在做清明粿。在扫墓。”

“他们也在过清明。”

“嗯。也在过。”

方多病来的时候,荠菜已经采了大半篮。他今天穿了一件单衣,外面罩了一件薄坎肩,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块豆腐,白白嫩嫩的,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也拿起一把小铲子,也开始挖荠菜。他的动作已经和李莲花一样了——铲子插进土里,轻轻一撬,荠菜连根出来,抖掉泥,放进篮子里。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采荠菜。”

“采完了呢?”

“做清明粿。”

“做完了呢?”

“扫墓。”

方多病的手顿了一下。“扫墓?”

“嗯。清明扫墓。我师父的墓。”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挖荠菜。阿福也来了,穿了一件单衣,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翻着毛,但毛已经磨秃了,露出下面的布。他蹲在方多病旁边,也拿起一把小铲子,也开始挖荠菜。他挖得很慢,每一铲都要挖好几下才能把荠菜挖出来,但他挖得很认真,挖出来的荠菜根完整,叶不碎,一棵一棵的,干干净净的。

三个人蹲在菜地边上,一棵一棵地挖,荠菜堆满了篮子,嫩绿嫩绿的,堆得冒了尖。

李莲花把荠菜洗干净,焯水,剁碎,和猪肉末拌在一起,加盐,加酱油,加香油,搅上劲。馅是咸的,绿绿的,香香的。面团是糯米粉和的,白白的,软软的,揉得光滑光滑的。他揪一块面团,捏成碗状,舀一勺馅,收口,搓圆,放在粽叶上。清明粿是圆形的,扁扁的,不像青团那么圆滚滚,更像一个小饼。

方多病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包。他包得慢,但很仔细,每一个都搓得圆圆的,扁扁的,和旁边李莲花包的那个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对了。”李莲花说。

蒸笼架在锅上,白气从笼缝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罩在云雾里。清明粿的香气和青团不一样——青团是甜的,糯米的甜和红豆的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的;清明粿是咸的,荠菜的清苦和猪肉的荤润混在一起,又鲜又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蒸好了。李莲花揭开盖,白气猛地冲上来,模糊了所有的东西。等白气散了,清明粿在笼里躺着,白白的,扁扁的,粽叶的纹路印在粿子底部,清清楚楚的,像一幅一幅小小的画。他用筷子夹了一个出来,放在盘子里,用筷子夹开,里面的馅露出来了,绿绿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尝尝。”他把盘子推到方多病面前。

方多病咬了一口,嚼了嚼,停了一下。“好吃。”

“比青团呢?”

“不一样。青团甜,这个鲜。都好吃。”

阿福也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绿色的馅,像一小片苔藓。

那天下午,李莲花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清明粿、青团、一壶酒、三只酒杯、三双筷子、一炷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衣——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棉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褶子。他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用木梳梳得很整齐。

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篮子里。“先生,我陪您去。”

“好。”

阿福也站在门口。“先生,我也去。”

“好。”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村外走。路是青石板铺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白墙青瓦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蔷薇,粉的,白的,红的,一朵一朵的,密密匝匝的,像是一面一面花墙。出了村,是一片山坡,不高,缓缓的,长满了青草和野花。山坡上零零星星地散着几座坟,有的有墓碑,有的只是一堆土。李莲花走到一座坟前,停下来。坟不大,没有墓碑,但坟头很整洁,没有杂草,大概是有人经常来打理。坟前有一块石头,平平的,像是天然的供桌。

李莲花蹲下来,把清明粿、青团、酒、酒杯、筷子一样一样地摆在石头上。他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退后两步,鞠了三个躬。方多病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三个躬。阿福站在方多病旁边,也鞠了三个躬,弯下腰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缩成团的小刺猬。

“师父,”李莲花说,“今年带了清明粿,荠菜猪肉馅的。还有青团,红豆沙馅的,放了陈皮。酒是江南的黄酒,陈嫂子家酿的。您尝尝。”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土的颜色深了一块,像是喝了一口,又像是叹了一口气。他又倒了一杯,放在石头上。“这杯留着,您慢慢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香。山坡上的野花开了很多,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星星点点的,像是一地碎宝石。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在云下面飘着。

“先生,”方多病蹲在旁边,看着那座坟,“您师父,是什么时候走的?”

“很多年了。我十几岁的时候。”

“您每年都来扫墓?”

“每年。不管在哪里,清明都来。在海边的时候,回不来,就在海边朝着北边磕三个头。”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师父是北方人?”

“嗯。北方人。他喜欢喝黄酒,喜欢吃青团。他说,南方的东西,甜的,软,吃了让人想家。”李莲花看着那座坟,看了一会儿。“他走了以后,我每年都做青团。做了几十年了。”

方多病没有再问。三个人在坟前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香灰吹散了,细细的,灰灰的,落在青草上,落在野花上,落在李莲花的肩膀上。他没有掸掉,就那么坐着,看着山坡下面的村子,看着村子外面的稻田,看着稻田远处的山。

“先生,”阿福忽然开口,“您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莲花想了想。“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教我练剑,教我写字,教我做人。他走的那天,跟我说,‘莲花的莲,是莲花的莲。不是别的。’”他看着那座坟,看了一会儿。“我记住了。”

那天傍晚,三个人从山坡上回来。太阳偏西了,金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上,投在墙上,投在蔷薇花上。阿福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踩着自己的影子玩。方多病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李莲花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空篮子,篮子里还剩几个清明粿和青团,用粽叶包着。

“先生,”方多病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您师父的坟,没有墓碑。”

“嗯。他说不要碑。他说,‘名字刻在石头上,也会被风雨磨掉。刻在人的心里,磨不掉。’”

方多病点了点头。“刻在人的心里,磨不掉。”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剩下的清明粿和青团热了热,又炒了两个菜——清炒菠菜,一盘炒鸡蛋。菠菜是院子里种的,春分后长得快,再不摘就老了。方多病吃了两个清明粿,两个青团,吃了一碗饭,喝了两碗汤。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清明粿鲜,青团甜。”

“那以后每年清明都做。”

“好。每年都做。”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墨用了一些,边角磨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菊花芽上,洒在菜地上。菊花芽已经长得很高了,快一尺半了,叶片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粉条。酸菜吃完了,粉条炖肉。”

“好。带粉条。”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和野花的甜味,还有一点点纸钱烧过的烟火气,淡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砚,”他说,“清明过了。”

“嗯。清明过了。”

“谷雨快到了。”

“嗯。快了。”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嗯。种瓜点豆。”

“丝瓜、黄瓜、豆角,该种了。”

“嗯。该种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青团的艾草香和清明粿的荠菜香。清明粿还剩一个,用粽叶垫着,放在灶台上,白白的,扁扁的,粽叶的纹路印在粿子底部,清清楚楚的,像一幅小小的画。

“林砚,”他说,“你说,海边的孩子们,今天去扫墓了吗?”

“去了。每个清明都去。”

“给他们师父扫墓?”

“嗯。给他们师父。”

“他们师父是谁?”

“你。”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他们的师父。我是先生。”

“嗯。先生。”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问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你说了。”

“我说,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嗯。你也是。”

“我也是?”

“嗯。你也是。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我像他吗?”

“像。也不像。”

“哪里像?”

“不爱说话,什么都看在眼里。”

“哪里不像?”

“他教你练剑。你教阿福写字。一样,也不一样。”

“嗯。一样,也不一样。”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清明过了。谷雨快到了。丝瓜、黄瓜、豆角该种了。方多病明天会带粉条来,粉条炖肉,热热的一大锅,吃得额头冒汗。阿福会学新字,学“清”字,学“明”字,学“墓”字,学“祭”字。他会写很多遍,写到“墓”字的上面是莫下面是土,莫是日落,土是土地,日落了,埋在土里了,就是墓。写到“祭”字的左边是月,右边是又,上面是示,用手拿着肉放在供桌上,就是祭。他会记住,清明到了,该扫墓了,该祭拜了,该想那些不在了的人了。不用教,看就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芽上。菊花芽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清明过了是谷雨,谷雨过了是立夏,立夏过了是小满。小满的时候,花就开了。菊花会开,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比去年多,比去年黄,比去年好看。一年比一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