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再来的时候,空着手,但腋下夹着一卷凉席。竹篾编的,新篾的颜色还是青的,带着一股竹子特有的清苦气。他把凉席放在院子里,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先生,天还热着,中午在地上睡,凉快。”
李莲花看了看那卷凉席,又看了看他。“你做的?”
“嗯。竹子是后面山上的,劈篾劈了好几天,手都磨破了。”方多病伸出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编得不好,将就用。”
李莲花没有说话。他走到凉席边上,坐下来,用手掌摸了摸篾面。平整,光滑,没有毛刺,边角收得很利落,每一根竹篾都编得紧紧的,没有缝隙。
“编得很好。”他说。
方多病笑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凉席上,看着院子里的菊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竹子的清苦气和菊叶的涩味。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晒凉席。”
“晒好了呢?”
“睡午觉。”
那天中午,两个人在凉席上睡午觉。李莲花躺下来,把胳膊枕在头下,闭上眼睛。方多病躺在他旁边,也闭上眼睛。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阳光透过菊花的叶子,在凉席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一晃一晃的。
“先生。”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蝉叫得更响了,风更轻了,阳光更暖了。方多病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李莲花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李莲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那天下午,阿福来了。他看见院子里铺着凉席,李莲花和方多病躺在上面睡觉,愣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芭蕉叶和树枝放在旁边,等着。等了一会儿,李莲花醒了,坐起来,看见阿福坐在门槛上。
“来了怎么不叫我?”
“先生睡着了,不敢叫。”
李莲花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阿福把芭蕉叶递过来,上面写满了“安心”两个字,每个字写十遍,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李莲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得很认真。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
“进步很大。今天学新字。学‘睡’字。睡觉的睡。”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睡”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睡。睡觉的睡。左边是目,右边是垂。先写左边,再写右边。目字要写窄一点,像闭着的眼睛。垂字要写宽一点,像眼皮垂下来。”
阿福拿起树枝,写了一个“睡”字。目字写得太宽了,垂字写得太窄了,像是眼睛闭不上。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目字窄一些,垂字宽一些,垂字乖乖地垂在目字旁边,像是眼皮垂下来,眼睛闭上了。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目字还是宽,但比刚才窄了一些,垂字还是窄,但比刚才宽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回去练。明天写‘睡觉’两个字,每个字写十遍。”
阿福点了点头,把芭蕉叶和树枝收好,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走了。方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拿起树枝,也写了一个“睡”字。目字窄窄的,垂字宽宽的,垂字乖乖地垂在目字旁边,像是眼皮垂下来,眼睛闭上了。整个字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困。
“先生,我写对了没有?”
“对了。不用学了。”
“要学。写对了,还要写得好看。我的字还是太硬了。”
“硬有硬的好。太软了,站不稳。”
方多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睡”字。一遍又一遍,写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困。写完了,他把树枝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新墨,放在桌上。墨又用了一些,边角更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好用。”
“好用就好。”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萝卜干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豆苗。豆苗是院子里种的,还是嫩,还是脆,还是有一股清甜。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豆苗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豆苗嫩。”
“自己种的,嫩。市场上买的,老了。”
“那以后多种点。”
“好。多种点。”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走到院子里,把凉席卷起来,用绳子扎好,靠在墙边。“先生,凉席放着,天热的时候睡。”
“好。”
方多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菊花。花苞又大了一些,有的已经从米粒变成了绿豆,嫩绿色的,尖上透出一点点鹅黄,像是一个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什么都不用带。”
“好。什么都不带。”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明天会空手来吗?”
“会。他已经习惯了。”
“嗯。习惯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豆角地上。豆角蔓已经爬了半人高,嫩绿的卷须紧紧地缠着竹竿,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月光里也能长。
“林砚,”他说,“今天方多病编的凉席,很好。”
“嗯。他学什么都快。”
“他以前不会编凉席。”
“现在会了。”
“嗯。现在会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竹子的清苦气。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菜地。
“林砚,”他说,“今天中午,我们在凉席上睡午觉。”
“嗯。看见了。”
“他先睡着了。嘴角翘着,像在做梦。”
“你后睡着。”
“嗯。后睡着。但睡着了。”
“睡得好吗?”
“好。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午觉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睡’字,目窄垂宽,像眼睛闭上了。”
“嗯。你教得好。”
“方多病也写‘睡’字,也是目窄垂宽。”
“嗯。他也写得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们写‘睡’字的时候,会不会想睡觉?”
“会。字写多了,就想睡了。”
“嗯。字写多了,就想睡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今天中午,他们在凉席上睡午觉。蝉叫着,风吹着,阳光透过菊花的叶子,在凉席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他先睡着了,嘴角翘着,像在做梦。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睡。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条薄被,盖在他们身上。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菊花,看着阳光慢慢地从凉席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等他们醒来。一个先醒,一个后醒。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说,“睡得好吗?”说,“好。”说,“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午觉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开花。等着方多病来,空着手来,什么都不带。人来就行。睡午觉,编凉席,写字,吃饭。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