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再来的时候,果然空着手。没有菜籽,没有蒜籽,没有姜块,没有信,没有糖,没有酒。他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在李莲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李莲花正在择韭菜,一把韭菜放在膝盖上,黄叶择掉,根掐掉,动作很慢,很仔细。方多病看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把韭菜,也开始择。
“先生,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翻地。”
“翻哪块地?”
“豆角地。豆角该搭架了。”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豆角地边上。豆角籽种下去七八天了,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一根的针。有的已经长出了两片叶子,嫩生生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先生,豆角什么时候搭架?”
“现在。再晚,蔓就爬不起来了。”
李莲花从墙角扛了几根长竹子过来,在豆角苗旁边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方多病跟在后面,用麻绳把竹竿绑在一起,横一根,竖一根,斜一根,搭得结结实实的。他搭架子的手法已经比上次好了很多——递一根,接一根,绑一根,打一个结,拉紧。手指不抖了,结也打得紧了。
“好了。”李莲花退后两步,看着那些架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和去年在海边搭的一样。“等蔓爬上来,就好了。”
“嗯。就好了。”
那天下午,阿福来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新衣裳,蓝色的,洗了几次,颜色不那么鲜了,但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上面写满了“身体健康”四个字,每个字写十遍,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先生,我练了。”他把芭蕉叶递过来。
李莲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看得很认真。看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进步很大。今天学新字。学‘好’字。身体好的好。”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好”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个字念好。好的好。左边是女,右边是子。先写左边,再写右边。女字要写小一点,子字要写大一点,像母亲抱着孩子。”
阿福拿起树枝,写了一个“好”字。女字写得太大了,子字写得太小了,像是孩子在抱着母亲,抱不动。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女字小一些,子字大一些,子字乖乖地靠在女字旁边。阿福自己又写了一遍,女字还是大,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子字还是小,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对了。”李莲花说,“回去练。明天写‘身体好’三个字,每个字写十遍。”
阿福点了点头,把芭蕉叶和树枝收好,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不谢。”
阿福走了。方多病拿起树枝,也写了一个“好”字。女字小小的,子字大大的,子字乖乖地靠在女字旁边,像母亲抱着孩子。整个字站得稳稳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好。
“先生,我写对了没有?”
“对了。不用学了。”
“要学。写对了,还要写得好看。我的字还是太硬了。”
“硬有硬的好。太软了,站不稳。”
方多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好”字。一遍又一遍,写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像母亲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好。写完了,他把树枝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新墨,放在桌上。墨又用了一些,边角更圆了,但还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
“先生,新墨用得顺手。”
“顺手就好。”
“嗯。顺手。”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萝卜干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豆苗。豆苗是院子里种的,第一批,刚长到一拃高,嫩得能掐出水来。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豆苗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豆苗嫩。”
“自己种的,嫩。市场上买的,老了。”
“那以后多种点。”
“好。多种点。”
吃完了,方多病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块新墨,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先生,今天您说,‘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嗯。说了。”
“我来了,空着手。觉得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就慢慢习惯。”
方多病点了点头,把墨收回去。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刚搭好架子的豆角地上。豆角芽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根一根的银针。
“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什么都不用带。”
“好。什么都不带。”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明天会空手来吗?”
“会。你说什么都不用带,他就不带。”
“嗯。不带。”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下午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豆角地上。
“林砚,”他说,“今天方多病说,‘空着手,觉得有点不习惯。’”
“嗯。他以前每次来都带东西。”
“带习惯了。不带,就不习惯。”
“他会习惯的。”
“嗯。会习惯的。”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豆角芽的青气。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菜地。
“林砚,”他说,“你说,方多病什么时候能习惯空着手来?”
“再几次。来多了,就不觉得了。”
“嗯。来多了,就不觉得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阿福写‘好’字,女小子女大,像母亲抱着孩子。”
“嗯。看见了。”
“方多病也写‘好’字,也是女小子女大。”
“嗯。他学得快。”
“他写的时候,很认真。”
“嗯。认真。”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小时候,有没有被母亲抱过?”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应该有。每个孩子都应该被母亲抱过。”
“嗯。应该。”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方多病小时候,也许被母亲抱过。也许没有。但他写过“好”字,女小子女大,像母亲抱着孩子。他写的时候,很认真。也许他在想,被母亲抱着,是什么感觉。也许他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写了。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母亲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好。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开花。等着方多病来,空着手来,什么都不带。人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