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邮差送来的,一个粗布缝的口袋,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笔写着“江南某某镇某某巷李莲花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王石头的字。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提起来能闻到一股太阳晒过的、咸咸的、带着萝卜特有的辛辣气的味道。邮差把口袋放在门口,抹了一把汗,说“海边来的,走了好几天”,然后转身走了。
李莲花蹲在门口,把口袋解开。里面是萝卜干,切成条,晒得干干的,皱巴巴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边角卷起来,像一片一片的枯叶。他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拿起一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咯吱,咯吱,咯吱,声音很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甜。”他说。
方多病蹲在他旁边,也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咸。辣。”
“嚼久了就甜了。海边的萝卜,沙土种的,甜。”李莲花又拿起一根,慢慢地嚼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拿起一根。
“先生,王石头是谁?”方多病问。
“一个孩子。海边的。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学字学得慢,但认真。每天都来,从不迟到。下雨也来,下雪也来。”
“他现在还在种菜?”
“嗯。种萝卜。他种的萝卜,一年比一年大。”
方多病看了看手里的萝卜干,又看了看李莲花。李莲花蹲在那里,灰白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慢慢地嚼着萝卜干,咯吱,咯吱,咯吱。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先生,你很想他们吧?”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把萝卜干装回口袋里,扎紧口,提进屋里,放在柜子里。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来,铺了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封信——“王石头,萝卜干收到了。甜。晒得好,比去年晒得好。明年还晒,还寄。菜地浇水的活儿,交给周虎。你一个人太累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先生。”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王石头亲启”四个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抚了抚纸边。方多病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信装好。
“先生,我帮您寄。”
“好。顺便买点肉。萝卜干炖肉,要五花肉。”
“好。买五花肉。”
方多病拿着信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很快地远去,像是急着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他把口袋里的萝卜干倒出来一些,泡在碗里。萝卜干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从皱巴巴变成直直的,颜色从淡黄色变成浅白色,厨房里弥漫开一股咸咸的、辣辣的、太阳晒过的气味。他泡了两碗,一碗炖肉,一碗留着慢慢吃。
那天下午,方多病提着肉回来了。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的毛刮得干干净净的。他把肉放在砧板上,切成块。李莲花把泡好的萝卜干捞出来,切成段。锅里放油,下肉块,炒到变色,加酱油,加糖,加葱姜,加水,小火慢炖。炖了半个时辰,肉香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然后把萝卜干放进去,继续炖。萝卜干在肉汤里慢慢地吸收了汤汁,从浅白色变成深褐色,油亮亮的。
“好了。”他把锅端下来,盛了一大碗。萝卜干炖肉,肉块油亮亮的,萝卜干半透明的,吸饱了肉汁,比肉还好吃。方多病吃了一口萝卜干,嚼了嚼,停了一下。
“怎么了?”李莲花问。
“甜。”方多病说,“真的是甜的。嚼久了就甜了。”
“嗯。海边的萝卜,甜。”
那天晚上,阿福没有来——他娘带他去镇上走亲戚了。方多病留下来吃饭。萝卜干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慢慢地吃。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碗萝卜干炖肉吃得只剩几块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萝卜干比肉好吃。”
“嗯。萝卜干比肉好吃。”李莲花夹了一块萝卜干,慢慢嚼着。“海边的孩子,穷。吃不起肉,就吃萝卜。萝卜炖肉,肉给弟弟妹妹吃,萝卜自己吃。吃多了,就觉得萝卜比肉好吃。”
方多病放下筷子。“先生,你小时候也这样?”
“嗯。小时候,师父家也穷。萝卜炖肉,肉给师父吃,萝卜给我吃。吃多了,就觉得萝卜比肉好吃。”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对你很好。”
“嗯。很好。”
方多病没有再问。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也喝完了。吃完了,他帮着收了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旧墨,放在桌上。墨又小了一圈,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了,磨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药丸。
“先生,这块墨,快用完了。”
“嗯。快了。”
“写完这封信,就差不多了。”
“那今天就写完它。”
方多病铺了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个字——“莲”。墨汁在纸上晕开,笔锋很稳,每一笔都很到位。他又写了一个——“花”。两个字并排摆在纸上,端端正正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先生,我写完了。”
李莲花看了看那两个字。“还有墨。”
方多病又写了一个字——“谢”。墨汁淡了一些,但还能写。又写了一个字——“谢”。墨更淡了,但还能写。又写了一个字——“先”。写到“生”字的时候,墨用完了,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干涩的痕迹,只写了一半。
方多病把笔放下,看着那个没写完的“生”字。“先生,墨用完了。”
“嗯。用完了。”李莲花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新墨,放在桌上。墨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泛着青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松香。“用新的。”
方多病看着那块新墨,没有拿。“先生,这块墨,是您买的?”
“嗯。上次去镇上买的。知道你墨快用完了。”
方多病拿起那块新墨,在手心里掂了掂。“先生,您什么时候买的?”
“你猜。”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李莲花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方多病低下头,把新墨放在砚台上,倒了几滴水,开始研墨。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地浓起来,黑黑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他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菜地上。萝卜芽绿油油的,青菜芽密密的,油菜、莴笋、茼蒿的苗站得稳稳的,豆角籽和菊花籽还没发芽,白菜籽也还没发芽。但土下面有东西在动——根在扎,芽在萌发,春天种下去的东西,秋天还在长。
“先生,”方多病说,“王石头的萝卜干,您吃了,说甜。”
“嗯。甜。”
“海边的萝卜,为什么甜?”
“沙土。海风。太阳。孩子的心。”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的心,也是甜的。”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咸的。海风吹多了,咸。”
方多病笑了一下,很淡,但很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蒜籽。江南的蒜,和东海的不一样。”
“好。带蒜籽。”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明天会带蒜籽来吗?”
“会。他答应了的。”
“嗯。答应了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菜地上。
“林砚,”他说,“今天王石头的萝卜干,甜。”
“嗯。你说了。”
“方多病说,‘您的心,也是甜的。’我说,‘咸的。’”
“是咸的。海风吹多了,咸。”
“但咸里也有甜。”
“嗯。咸里也有甜。”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萝卜干的咸香——泡在碗里的萝卜干还在灶台上,那股太阳晒过的气味还没有散尽。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菜地。
“林砚,”他说,“你说,王石头收到信,会高兴吗?”
“会。他会把信给他爹看。他爹会念给他听。”
“他爹识字。”
“嗯。他爹识字。”
“他爹会炒茶。”
“嗯。会炒茶。”
“新茶给我们留着。”
“嗯。留着。”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的墨用完了。最后写了一个‘生’字,没写完。”
“嗯。只写了一半。”
“他明天会写完的。”
“用新墨写。”
“嗯。用新墨写。”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他写完那个‘生’字,会不会把旧墨的墨渣留下来?”
“不会。他说了,不留。”
“嗯。不留。”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那块旧墨,用完了。最后一点墨渣,洗砚台的时候冲走了,流进下水道,流进河里,流进江里,流进海里。海边的沙地里埋着一把剑,海里的水里有墨的渣。剑在那里,墨也在那里。都回到了该回去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开花。等着方多病来,等着蒜籽种下去,等着那个“生”字写完。等着墨用完了,新墨又来了。一块一块的,用完,再来。字一个一个地写,墙一面一面地贴,日子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