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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菊花籽

莲花楼:续灯

方多病再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菊花籽。江南的菊花籽和东海的不一样——东海的菊花籽是黑的,小小的,比芝麻还小,扁扁的,像一粒粒微缩的瓜子。江南的菊花籽是褐色的,大一些,饱满一些,圆滚滚的,像一粒粒微缩的栗子。他把菊花籽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旧墨。墨已经用了一大半,磨得坑坑洼洼的,边角都圆了,但剩下的部分还是黑黑的,泛着青光,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先生,这块墨,是我小时候用的。师父送的。”方多病的声音很轻,“跟了我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用完。”

李莲花看着那块墨,没有说话。

“先生说,墨要用完,才是对送墨人的尊重。我一直舍不得。今天带来了,想把它用完。”

李莲花拿起那块墨,看了看。墨的侧面刻着两个字——“相夷”。字迹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看清楚了就再也忘不掉。他看了很久,把墨放下。

“用完它。”他说。

“好。”方多病把墨收回去,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糕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路过镇上买的,给阿福吃。”

阿福蹲在门口,正在写“安”字,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眼睛亮了。

“写完再吃。”李莲花说。

阿福低下头,继续写。宀宽宽的,女小小的,女乖乖地坐在屋子里面。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安”字,把树枝放下,抬起头。李莲花看了看那片芭蕉叶,点了点头。阿福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方多病问。

阿福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糕,说不出话,但笑得很甜。

那天下午,种菊花籽。李莲花蹲在院子角落里,在那排菊花旁边又开了一块新地。土翻松了,大块的土敲碎了,杂草根捡干净了。他划沟,浅浅的,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的。方多病跟在后面,把菊花籽一粒一粒地撒进沟里,撒得很稀,不像以前那么密了——他学会了,撒太密了,长不开。

“好了。”李莲花把沟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浇了水。“等发芽。”

“什么时候发芽?”方多病问。

“十来天。”

“十来天。”方多病点了点头,“那快了。”

两个人蹲在菊花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下菊花籽的泥土。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褐色的土,平平整整的。旁边的菊花已经长得很高了,快两尺了,叶片肥厚,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有的已经长出了分枝,嫩绿色的,有的分枝上已经能看见小小的花苞了,米粒大小,紧紧的,像是一个一个攥着的小拳头。

“先生,这些菊花,什么时候开?”

“再过些日子。九月十月,就开了。”

“九月十月。”方多病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快了。”

那天晚上,方多病没有走。李莲花留他吃饭。萝卜炖肉,青菜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萝卜丝还是院子里种的秋萝卜,又大了一些,辣味更重了,但脆,咬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方多病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那盘萝卜丝吃了个精光。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萝卜丝辣。”

“秋萝卜,辣。再冷一些,霜打了,就甜了。”

“那等霜打了,再来吃。”

“好。来。”

吃完了,阿福帮着收了碗,鞠了一躬,跑了。方多病没有走。他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刚种下菊花籽的泥土上。

“先生,”他说,“我今天带的那块墨,是师父送的。”

“嗯。”

“师父送我的时候,说,‘墨要用完,才是对送墨人的尊重。’我一直舍不得用。用了十几年,还剩一块。”

“留着也行。留作纪念。”

“先生,你还有没有留着的东西?以前的东西。”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

“一把剑。埋在东海边的沙地里。”

“为什么埋了?”

“太重了。拿不动了。”

方多病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瘦削,骨节突出,青筋浮起,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很旧了,颜色已经很淡了。就是这样一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无双的剑。现在握着锄头,握着笔,握着韭菜。

“先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下剑。”

李莲花看着院子里的菊花。“不后悔。剑有剑的好,锄头有锄头的好。”

“哪个更好?”

“都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该睡了。明天还要浇菜地。”

方多病站起来。“先生,我走了。明天再来。”

“明天来,带点白菜籽。江南的白菜,和东海的不一样。”

“好。带白菜籽。”

方多病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变得很远,很轻,最后听不见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他明天会带白菜籽来吗?”

“会。他答应了的。”

“嗯。答应了的。”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龙井,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洒在那片刚种下菊花籽的泥土上。

“林砚,”他说,“今天方多病带了一块旧墨来。用了十几年了,还没用完。”

“嗯。舍不得。”

“他说,‘墨要用完,才是对送墨人的尊重。’他一直舍不得。今天带来了,说想把它用完。”

“他放下了。”

“还没有。他在试着放。”

林砚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带着菊叶的涩味和泥土的腥气。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月光下,看着那片刚种下菊花籽的泥土。

“林砚,”他说,“你说,这些菊花籽,什么时候能发芽?”

“十来天。”

“十来天。”他点了点头,“那快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方多病问我,‘先生,你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嗯。不后悔。”

“剑有剑的好,锄头有锄头的好。”

“嗯。都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他说,‘墨要用完,才是对送墨人的尊重。’”

“嗯。他说的。”

“那把剑,埋在沙地里,算不算浪费?”

“不算。沙地替你在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

“保管到你想要的时候。”

“我不会去要了。”

“那就一直保管着。”

李莲花沉默了很久。“嗯。一直保管着。”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那把剑埋在东海边的沙地里。海风吹,海浪打,沙子把剑埋了一层又一层。剑鞘烂了,剑柄烂了,但剑身不会烂。它在那里等着,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等永远不会来取它的人。但它不在乎。沙地替它保管着,它也替沙地守着那片海。都很好。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排菊花上。菊花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等着开花。等着方多病来,等着白菜籽种下去,等着根扎下去,等着墨用完,等着剑永远埋在沙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