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吵醒的。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死静,是一种活着的、有呼吸的安静——蜜蜂还没出巢,蝉还没开嗓,连风都还没醒。只有露水从丝瓜叶子上滚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砸在下面的叶子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打拍子。
她睁开眼,屋里还暗着,窗户纸上透着一种将亮未亮的、青白色的光。李莲花不在屋里,灶台上的火还没生,粥没有熬。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
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浓重的露水气。院子里的架子上,丝瓜藤蔓密密地铺了一层,叶子肥厚阔大,层层叠叠的,把竹竿都遮住了。金黄色的花朵已经从睡梦中醒来,花瓣半开,沾着露珠,在青白色的天光里像一盏一盏将明未明的灯。李莲花站在架子前面,面前是一根丝瓜。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定在了那里。灰白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露水重,发梢湿了,贴在肩胛骨上。
林砚走过去。他没有回头。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根丝瓜挂在蔓上,翠绿翠绿的,比去年的大。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去年第一根丝瓜只有一拃长,今年这根快有她小臂长了,胖嘟嘟的,沉甸甸的,顶端还挂着枯萎的花瓣,一碰就掉。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白霜,被露水打湿了,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蜜。旁边还有几根小的,手指长短,嫩生生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更远的地方,黄瓜也挂果了,翠绿带刺,顶花带刺,一根一根的,像是指头大小的翡翠。豆角也结了几根,细细长长的,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荡着。
李莲花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最大的丝瓜。丝瓜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了颤,沉甸甸的,坠得蔓都弯了。
“长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个还在睡觉的早晨。
“嗯。长了。”
“去年第一根丝瓜,一拃长。今年这根,快一尺了。”
“嗯。大了。”
“地肥了。蔓壮了。瓜也大了。”他蹲下来,把丝瓜托在手心里,掂了掂。“沉。”
林砚也蹲下来,看着那根丝瓜。翠绿色的瓜身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瓜蒂粗壮,连着蔓的地方鼓起来一块,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
“今天能吃了吗?”她问。
“能。再不吃就老了。”他站起来,把那根最大的丝瓜摘下来,托在手里。丝瓜很沉,他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翠绿翠绿的,比他小臂还长,弯弯的,像一个月牙。
两个人回到屋里。林砚去灶台上生火,李莲花把丝瓜放在砧板上。削皮,切滚刀块。去年这个时候,他切丝瓜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切出来的块厚薄不均,有的太厚,有的太薄。今年他的手指不抖了,一刀一刀的,很稳,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翠绿色的瓜肉,白生生的,切面上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水。
鸡蛋打在碗里,搅匀了,黄澄澄的一碗。锅里放油,先炒鸡蛋,炒到嫩黄色,盛出来。再放油,爆香蒜末,下丝瓜块。丝瓜在锅里翻炒几下就出了水,软了,透明的,翠绿色的瓜肉变成了浅浅的绿,像是被水洗淡了颜色。再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均匀,加盐,出锅。
一盘丝瓜炒鸡蛋摆在桌上。丝瓜嫩绿透明,鸡蛋嫩黄松软,汤汁白白的,稠稠的,丝瓜的清甜和鸡蛋的鲜香混在一起,闻起来比去年的更浓,更厚。
“好看吗?”他问。
“好看。比去年的好看。”
“嗯。比去年的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丝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停了一下。
“怎么了?”
“甜。”他说,“比去年的甜。”
林砚也夹了一块。丝瓜在齿间软软的,滑滑的,微微一抿就化了,汁水溢出来,满口都是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瓜果自己攒出来的、被太阳晒出来的、被雨水浇出来的甜。
“好吃。”她说。
“嗯。好吃。”他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看着窗外那些架子。太阳出来了,金红色的光照在架子上,照在那些叶子上面,露珠还没干,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更多的丝瓜挂在蔓上,大大小小的,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那天下午,孩子们来了。十一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周虎又长高了一截,衣裳又短了,露出一截手腕。张家丫头的辫子更长了,在腰上一甩一甩的。李家小子壮了,脸圆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王石头还是瘦瘦小小的,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其他孩子也都长高了,长壮了,站在夏天的阳光下,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进来吧。”
孩子们进了屋。桌小,人多了,挤得肩膀挨着肩膀。天热了,门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丝瓜叶子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
“先生,”周虎擦着汗,“今天学什么字?”
“今天不学字。今天吃丝瓜。”
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李莲花把那盘丝瓜炒鸡蛋端出来,一人一筷子,分着吃。丝瓜不多,一人只分到两三块,但每个孩子都吃得很认真——周虎嚼了嚼,眯起眼睛;张家丫头小口小口地抿;李家小子一口吞了,又伸出筷子想夹第二块,看了看盘子里空了,把手缩回去了;王石头把丝瓜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舍不得咽。
“好吃吗?”李莲花问。
“好吃!”孩子们齐声喊。
“比去年的好吃!”周虎喊。
李莲花轻轻笑了一声。“嗯。比去年的好吃。明年的,比今年的还好吃。”
“为什么?”
“因为地一年比一年肥,蔓一年比一年壮,瓜一年比一年甜。”
孩子们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懂,但信了。
孩子们散了,跑回去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拢。
“林砚,”他说,“你说,明年的丝瓜,会比今年更甜吗?”
“会的。一年比一年甜。”
“那后年呢?”
“后年更甜。”
“大后年呢?”
“大后年更甜。”
他点了点头。“一年比一年好。”
“嗯。一年比一年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架子上,洒在那些大大小小的丝瓜上。最大的那根被摘了,剩下的还在长,有的已经快赶上那根了,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绿色,沉甸甸的,坠得蔓都弯了。
“林砚,”他说,“小满快到了。”
“嗯。快了。”
“小满的时候,麦子灌浆,瓜果坐胎。”
“嗯。坐胎。”
“丝瓜已经坐胎了。黄瓜也是。豆角也是。”
“嗯。都坐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暖了,带着丝瓜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
“林砚,”他说,“去年的小满,你在做什么?”
“在熬药。你的药。”
“我在做什么?”
“你在躺着。毒发了,起不来。”
“嗯。起不来。”他看着那些丝瓜,看了一会儿。“今年的小满,能站着了。还能吃丝瓜。”
“嗯。还能吃丝瓜。”
“明年的小满,能站着等孩子们来吃丝瓜。”
“嗯。等他们来。”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今天周虎说,比去年的好吃。”
“嗯。他记得去年的味道。”
“他什么都记得。”
“嗯。什么都记得。”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明年的今天,他还会说,‘比去年的好吃’吗?”
“会。年年都会说。”
“后年呢?”
“后年也会说。”
“大后年呢?”
“大后年也会说。”
“那他一直说。”
“嗯。一直说。”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年的小满,丝瓜还会结得更大,更甜。孩子们还会来,还会说,“比去年的好吃”。他还会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一年比一年淡,也一年比一年深。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架子上。丝瓜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甜。等着被摘下来,被切成块,被炒成菜,被吃到嘴里,被说一声“比去年的好吃”。